“对,派人去盯着那个黄经理……”
柳清言坐起身,穿着衣服,和电话那头交代着。天气越来越热了,这个屋子也从冬天里的漏风,变成了夏日里的透不过气。丹柏从不知道什么是温柔,冬天硬得像雪地里的黑面包,而这夏天,就像树荫下的一阵瘙痒。
“是,大概这两天就有结果,你拿过去就知道了。嗯,就这样。”
撂了电话,柳清言搓着鸡窝头掀开门,却见骆延拿着个圆盘状的东西,站在客厅里鼓捣着。
“你从来没这么晚起过。”骆延抬了下眼,又很快专注于手上这个小东西。
“今天周……”柳清言猛打一个哈欠,“今天周五,今天上午有公休。”
“公休?工作狂还有公休呢。”
“公休就是……”
【嗡】的一声,骆延手里的小玩意儿突然散出一道诡异的绿光。还没睁开眼的柳清言被吓一跳,却见这东西上下左右一齐发出震动,好像也刚如梦初醒似的。
“终于活过来了。”
骆延把它放在地上,它便自己长出两条伸缩小短腿,欢乐地在地板上走来走去。这根本是个贴地飞行的扫地机器人,就是长得未免太猎奇了。
“吸尘器?”
柳清言蹲下身,看着这小东西像撒欢的野兔在家里疯跑。这小东西居然是个吸尘器,柳清言还以为是个唱片机之类的。小东西声音很大,小树和骆哥全被它吸引住了,好奇又胆小地跟在它后面可劲地跑。
“有天早上,我为了把墙角里的几颗猫粮抠出来,折腾了大概十分钟吧。”
“十分钟?那猫粮长大了还是镶在墙上了?”
“其实是那墙角的灰越扫越多,差点把腰闪了。”
刚刚梦里的异响,原来是地板上那个小玩意儿发出来的。隔着一扇门,半梦半醒的柳清言还以为门那边,是骆延心血来潮在搞大扫除。小小的家里一共住着四个懒鬼,柳清言确定,如果人类科技将来发展到一定地步,自己要第一个成为终身享受无痛吸收葡萄糖营养液的用户,而非枯燥的打点滴。有时并非是懒,而是主动的咀嚼动作都是一种费力的奢望。
拿清水理了下头发,柳清言对着镜子上下看了眼,总算有个人样。出了卫生间,骆延却不见了。柳清言探身向厨房看,人不在,案板上也空无一物。
“骆延?”
“这儿。”
声音是从客房旁的杂物间传来的。这个挨着客房的杂物间,柳清言确定自己和骆延平常很少进来。这里堆着房东和前任住客的很多东西,年久失修的微波炉到卷曲的水果刀什么都有。若非因为一时随手放了个东西而找不到,这里基本算是这个家的第二个垃圾桶。
两个大号纸板箱面前,骆延挽着袖子正找着什么。
“打扫卫生啊?”
“没有,我有副鼓棒,找不到了……”
“鼓棒?”柳清言探身四下看了看,“这东西应该好找吧?”
“怎么会好找啊,这种小玩意儿就跟橡皮一样,一旦掉到地上就跟化了一样,落地就消失,和那人参果似的。”
“还有那种透明胶带吧?”柳清言挪开一个箱子,也帮着骆延找鼓棒,“有一种透明胶带,用完之后的那个开口,谁来了都得摸两圈。”
骆延扶着腰,起身放眼望去这片从没收拾过的废墟。懒得抽筋向来不是一个夸张说法,懒到懒不下去,何尝不是另一种懒。
“怎么会找不到……这是什么?”
一个蓝色文件夹下压着个相框。骆延将它拿出来,却意外看见一个年轻人。
“柳清言。”
“哎,怎么了?”
“我好像找到了你的妹妹。”
“妹妹?”
“你看,这是谁?”
柳清言手里拿着一个平常上班时会背的包,疑惑地走来。骆延将相框拿到柳清言眼前。相框里,显现着一个穿着警服的年轻女孩,眼神锐利,意气风发,气质昂扬地面对着镜头。
“这么重要的东西,你也会乱放吗?”
柳清言明显出神了片刻。这照片里的女孩的确有些陌生了,陌生到许多年过后,这照片和现在的主人公对比,判若两人。
“你从哪找到的?”
“那,那个蓝色文件夹下。”
柳清言快步过去将那文件夹掀开,里面果然夹着一份至少大半年前的轮岗申请报告。去年年底一直到今年年初,柳清言一直忙着从禁毒队调回刑警队的事,这些东西许是日后的哪一天柳清言清理卧室,顺手夹了进来,连带着扔进来了。
见她不动声色也不慌乱,骆延心里却相当落寞。照片里的柳清言,应是十年前的柳清言。二十出头的女孩眉眼弯弯,自信,开朗,十年后,站在许多人面前的,只剩下这个沉稳到近乎压抑的柳警官。
这个人,和坐在沙发上就能睡着的女人,真的是同一个人吗?骆延不由得暗想,这么重要的照片也乱放,她表现出的稳重与温和似乎接得住任何风暴,不过,应是早已接不住十年前,身藏利刃的自己。对亲密关系的恐惧,莫过于下意识连自己曾经的模样都不愿再忆起吧。
骆延见她神色慌张,猜得一二。
“这真的是你?”
“应该是我哪一天,随手放进去的。”
柳清言岔开话题,尴尬笑了两声,算是间接回答了因为被看见秘密,心里产生的慌乱。骆延略凑近了些,只见那厚厚的文件下,似乎还藏有一个相框。
“这么重要的东西,再不能弄丢了。”
骆延轻声走到柳清言身边,手上随意翻动着杂物,时不时看柳清言一眼,鼓棒的事也被抛之脑后。柳清言拿着那些东西,眼里是收不住的心慌意乱。
“啊,是,是啊。”
柳清言揪起衣摆,直接抹去了照片上的浮灰。可门把手上,就挂着骆延为擦灰而洗好的一块抹布。真是个傻瓜。许多年前,柳清言是那样年轻,几年后,柳清言空有一身推理的本领,凭着些蛛丝马迹就能抓住要害,解开几十年的谜团。柳清言推理了整整十年,可自己的生活,依旧还是个连第一现场都不知道在哪的无头悬案。
“这个是……”
骆延拿起第二个相框,却见一个陌生的女孩子照片。女孩同样身穿警服,却笑眼吟吟,扎着一对双马尾,树荫下,三两片倒影辉映着她的年轻。可爱的面容与柳清言那似乎天生的英气有着显著的差异。
柳清言回身仅看了一眼,却一把夺过这相框攥在手里,将相框的正面贴着自己的胸口,仿佛这照片里的女孩藏着个绝对不能提的过往。
“这个是我的,我那天乱放了。”
没再说第二句话,柳清言神色紧张地把照片带走了,全然没了做什么解释的念头。骆延愣了下,对柳清言受惊的动作相当意外,但还是收住了疑问的好奇。骆延的心里像发芽了一株植物,骆延有些确信,自己的体内像是产生了什么化学反应。
“我得去工作了。”
骆延靠在杂物间的门沿,目送柳清言背上包离开了家。门关上的刹那,骆延干笑了一声,转身去了厨房。到底谁才是那个沉默,压抑,活得看不见希望的人呢。骆延没追上去,站在原地,手无意识地摸着那副还没找到的鼓棒。
柳清言是逃去的心理诊所。
才说了上午公休,工作只是匆忙逃避的借口。坐在车上却又冷静不下来,撒下的谎留到最后,只剩下乱糟糟的心虚。逃走的借口自相矛盾,柳清言坐在车上时,无数次又想重新回去说些什么,但还是逃避了。
在诊所附近的停车场等了一会儿,柳清言等来了稍晚到的江绮。江绮拉开车门便夺过柳清言放在手边的瓶装水,大口饮下去。
“慢点儿喝,谁跟你抢似的。”
“热死了,穿短袖我都嫌热,这什么鬼天气。”
柳清言习惯了她的牢骚:“你们昨天最后怎么回去的?”
“地铁啊,还能怎么回去的。你们那顿饭最后吃了吗?”
“没有。那还打算再去一趟我那吗?”
“算了吧,那姑娘我看着挺冷淡的,也没个热情样儿,去了也是给你俩泼冷水。”
“既然你都知道,那你那天还那么过分?而且那也不是冷淡,她只是不知道怎么和陌生人说话。你好像也没给她机会认识你吧。”
“我……”
母女二人同时止住了一开口就停不下来的牢骚。沉默最管用了,哭的时候,或者是相亲对象被江绮自说自话带进家时,沉默比甩脸色,或是比砸卧室门都好用。
“……你爸昨天跟我说了几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