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的什么?”
“你爸说我有疑心病。”
柳清言看着马路对面的诊所大门,偏不注意江绮的眼睛,“我很想知道,你的反应是什么。”
江绮张了张嘴,手上甩着几个莫名其妙的手势,偏偏讲不出口。柳清言侧目,淡笑了几声。
“你说你,活了五十五年都不知道什么叫放平姿态。怪不得当初你要去当语文老师,训学生特有成就感是不是。”
“这不一样。你懂什么。”
“这当然不一样,因为我和你经常是不加思考地相处,也经常不加思考地就骂起来,然后冷战,摔手机或是砸东西。而且我确实不太懂,你比我多活了二十来年,我哪能比你懂。”
江绮如何能听不出来这是阴阳怪气。江绮不恼也不愠,倒把手机里的一份资料点开,送到柳清言面前。
“有空了,你可以去和人家接触一下。”
“你看,你不也是知道怎么注意方式方法吗?”
柳清言终于转过身来,“那天在医院,你临走前,我为什么单独叫住你?下午我爸去给我办出院,他就告诉我,你又在背后指指点点人家。骆延她不是你学生,她学好学坏和你也没关系。那天是她在场,否则我早跟你骂起来了你懂吗?”
江绮目视前方,故作坚定地把柳清言的话当耳旁风。她又在假装自己没错了。
“所以我特别希望……”
手边的手机突然响了。柳清言一看是医生的电话,点开了免提。
“您好,请问是柳小姐吗?”
“是我,怎么了?”
“是这样的,我这边临时有点事要处理,您看这个预约能不能往后延一天?”
“没事,可以的。”
柳清言没工夫和医生寒暄,很快挂了电话,重新看着江绮。
“以后说不定不只我一个人来。骆延也会和我一起来。”
“这又不是吃火锅,团购还能给你打折吧。”
“这我知道,我只是希望改正我的缺点。人无完人,我也有很多改不掉的老毛病。”
柳清言踩开了引擎。柳清言的心里奏起一阵雨季,潮湿的青石板下,却正在努力生长着什么。
“最近你和我爸还是先别去我那了。以后再考虑找个时间,你们互相认识一下比较好。那个老年公寓能发挥作用,你也帮过我们呢。”
“我送你回去吧。”
————
骆延背着琴包,踏着黄昏拉开家门时,却见柳清言正坐在地毯上,看着电视里的动画片。
“宝莲灯?我还以为你很成熟呢。”
柳清言看着进门的骆延,身子却没转过来,这双温和的眼睛看得骆延心里打退堂鼓。今天发生了什么?两人各自的心事驱动着这对长在城市左右两边的翅膀,头一次因感召到彼此的呼唤,而回到这由钢筋水泥筑起的鸟巢里。
骆延撂下琴包坐在沙发上,自然垂下的手距离柳清言的发顶不过十几厘米。一个陡然滋生的恶趣味开始在骆延心里蔓延。
“早上的事,我想和你说声抱歉。”
柳清言按下暂停,转身注视着眼前人。骆延迅速收回了那些胡思乱想,正色回应着柳清言。
“抱歉?为什么抱歉?”
“我激动了,而且找借口离开了。”
“没关系。我也该和你说不好意思,我不该偷看你的秘密。”
“后来你做什么去了?”
“有个电话,”骆延拉开琴包,拿出一个名片,“一个音乐公司。”
“谈得顺利吗?”
骆延摇头:“怎么说呢,你知道陶渊明吗?”
因下午的电话,骆延带着东西去了在市区的一个音乐公司,谈合作和签约的事。所有人都在,联系上这家公司的是孟海。孟海又托朋友四处打听,携带着骆延的一个压缩包,权当作投名状交了上去。压缩包里有成员介绍,现场演出的视频,还有几首歌的demo。前阵子的几次碰头会之后,便有了这次面谈。
“‘签了约,我可以帮你火,但你要配合我做一些事情’。那个老家伙的原话就是这个。我看他打扮得人模狗样的,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
“他让我们自费去巡演,市内,市外,自费都听他安排,去别的省份参演,甚至还有伴唱的业务呢。”
“你肯定不会接受的。”
“别说我了,”骆延挠着头,有些义愤填膺,“卫羽他们都比我火气大。因为那个家伙还说,陪唱是辅,陪大老板吃喝才是主呢。”
“犯法了吧?”柳清言脱口而出。
骆延扑哧笑了声:“早知道我就通知你了,你把他们抓起来算了。那个色鬼,还盯着我们几个女孩上下看,差点没打起来。”
下午在那个办公室里,十来个人吵得天昏地暗。最生气的是孟海。骆延清楚他为什么最生气,这条线是他搭的,可好心办了坏事,没做背调,也没主动了解对方是什么态度。吵起来时,站在人群最角落的骆延根本插不上话。
拒绝那帮人时,骆延却想起了柳清言。一个相当意外的联想,骆延还想起了柳清言那被伤口逼直的身体。整场面谈根本是个乌龙,乐队以为求到了伯乐,而那伙人,以为等到了供自己随意控制的摇钱树。从一开始谈音乐理念时,坐在最中间的骆延便知,肯定要黄。
“他们是看我们没资源没人脉,好欺负,把我们当成那种只要给钱什么活儿都接的人了。”
骆延揉着手上的茧子,格外地不爽,也格外地委屈,架在鼻梁上的眼镜意外衬得她像一个没考好的学生。
“后来呢?”
“后来,我们跟那群人吵完就离开了。我就在外面瞎转悠,走饿了,就回来了。”
骆延抬起视线,正见柳清言面色温和地看着自己,没有任何失望的意思。
“我还以为你听完了,会说我又冲动了。”
“怎么会,骂对了人,表扬你还来不及。”
柳清言展眉轻笑。骆延的心里总算被扫去若干炎热。
“那你呢?下午那么热,你去哪了?”
“我去给我师父上香了。”
“师父?”骆延讶异,“上香?他是……”
“我应该没和你提过,福利院发生火灾时,我在那边工作,那时候我有个师父也在那,他带的我。几个月前我才得知,他已经殉职了。”
“因为什么呢?”骆延不免凑近了些。
“缉毒。毒贩打中了他,这里,”柳清言在自己身上比划了下,“胸膛。当时我不在场,但听同事讲,他没留下一句遗言就走了。”
柳清言变得低落了,眼里蓄着沉寂。再度站在那小小的碑前,柳清言依旧五味杂陈。中山公园里有一处烈士陵园,柳清言曾认识的几个老前辈因为殉职,就长眠在那里。柳清言常去那,然而本该麻木的心,总是一日比一日激荡,一年比一年坚定。
“我见到了他的孩子,不过没敢上前打招呼。我不是个好徒弟。”
柳清言蹲在烈日下,想起了自己早上夺回照片时有多失态,骆延却没什么所谓,像身份互换了一样,恪守秘密日记的敏感孩子,总是难以向成熟的大人开口,诉说自己的小烦恼。
骆延抬手,在柳清言的胳膊上轻轻用指甲挠了两下,“你能去给他上香,你师父不会怪你的。”
“或许吧,”柳清言亮起一个干笑,“不负责任的事实在太多了。”
骆延侧过目光,正见手机亮着。群里说着未来一周的排班,而今晚休息。骆延默了默,主动起身穿上鞋,蹲在柳清言面前,把兜里的一颗糖拿出,停在柳清言眼前。
“吃晚饭之前,我们出去走一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