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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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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不会。”

“为什么?”

“太傻。”

骆延的眼神落在了柳清言的那只手上。那只手和自己比起来,五十步笑百步。年老一些的手上沾满眼泪和过往,年轻的手上,除了年轻一无所有。

柳清言笑着,把正发呆的骆延的一只手摊开,放了一颗糖在她掌心。

“我第一次看到你时,我看到的是你这双眼睛。”

“这眼睛,”骆延不好意思地移开目光,“眼睛有什么特别的?”

“没人和你说过你的眼睛很好看吗?你的眼睛里是深棕色,像是油画里的颜色。”

骆延摇头,复又低下头,扭开了眼神,躲开了柳清言忽然变得温和的语调。一时间,骆延也分不清这是对话,还是从未体会到的交心。夜色遮住了她快跳出来的心。

柳清言忽然想起曾在书上读到的一句话。一个信任文艺的人,骨子里往往有天真的东西,这个东西,让他们不务实,不适应生活,不够圆熟,合群,也不容易快乐起来。也许骆延就是那样的人吧。渴望认同与陪伴,又迫不及待地把很多人推开了,自己却浑然不觉,掉进了自己给自己设下的陷阱里,周而复始。

那些抵达的陌生方向均由时间作为领头人,可大多数都出乎意料。也许,一个自幼失去父母的孩子,最幸福的事莫过于有一个大人真的爱她,并且那人,如果可以的话,甚至愿意成为她一辈子的大人。因为人很难照亮自己,而太过于渴望光的人,只会让自己烧起来,最后无法被触碰。

“我曾经,”骆延低着头,似是在自言自语,“对警察很不信任。”

“你愿意说说吗?”

“倒不是对这个职业,对这一类人不信任,而是对在特定时期,遇到的特定的人不信任。”

话毕,柳清言大致理解了她的意思。

“我在很多时候,都没有获得一些希望获得的帮助。比方说,那两个抛弃我的人,骆斌和陈溪倩,有没有人因为遗弃行为而去惩罚他们呢?七年前的大火,张家的儿子为什么能多活八年才死?四年前,古玫因为遇见就快死的张献弘,感到事情不妙,把我在我十八岁时赶走。这又是为什么呢?”

“我大概了解到一件事,”骆延自问自答,“人都是有局限性的,可这个世界又是客观的,是物质的。因为他们,我只获得了古玫的爱,对那两个名字,我毫无波动,也毫无感情。因为失去,我又认识了卫羽,韩良,盛双他们。因为……”

骆延挠着茧子,像在积攒一个非其本心的表白,“因为过去,我又认识了你。”

“可我觉得,”骆延冲柳清言抿起一个微笑,“你不是那样的人。”

“说明在你面前的这个警察,非同一般?”柳清言继续给她台阶下。

“自作多情你算榜一。”

“那张照片,是对你很重要的人吗?”

“……嗯,很重要。”

“那,你愿意也说说看吗?”

柳清言低着头。“我和她,曾经很要好,但后来,出了一些事。”

柳清言心里深知,【懂事】是个具有相当攻击力的词汇。一个年轻人,一个老人,甚至是一个少年被形容懂事,足以表明标签化的成功。骆延绝不是仅用【懂事】一词形容的人。

“足以改变一切吗?”

“是。那件事,”柳清言还是低着头,捏着手指和骨节,“把什么都改变了。”

“你从一开始就打算做一个警察吗?还是说,你有一个警察梦?”

“还挺惭愧的。填志愿时,我是瞎填的。”

“瞎填?”柳清言的回答让骆延格外费解,“这么重要的事,你瞎填?”

“我看分数合适,档线不错,我就加在了第二志愿里,剩下的乱填,然后就提交了。谁知道,稀里糊涂地就被录取了。这一晃,十三年过去了。”

当时被视为稀里糊涂,不太重要的一个决定,谁能预料到那个举动,甚至是一句没来得及说完的话,也足够改变一个人的人生。

“我从来没打算当什么英雄。当时,我甚至都不知道什么才是一个警察。后来我知道了。”

柳清言终于抬起了头。她看着湖边散步的人群,牵着手的男女,还有那些仍挽着彼此,要度过最后余年的老人们。

“警察是什么?”骆延等待着她的回答。

柳清言眺望着如濛湖,并不着急回答。这片湖有时如同一个女孩的内心世界,她能在夏天绽放出黏稠的思念,也能在大城市里淌出永恒的诗。

“是普通人。我不是一个警察,我只是有一份这样的工作,所以,我只是一个普通人。我没有什么远大的目标,没做过什么职业规划,我也没有什么书里写的宏大的抱负与理想。因为,我的出发点甚至都是模糊的。可有时候回头一看,我居然一个人走过了这么长的路。从一开始的,陌生,兴奋,之后慢慢接受枯燥,烦闷,迷茫,孤独,接着受伤,命悬一线。我的生活从十八岁时,那个无足轻重的夜晚之后,彻底变了。”

为了卸下一些嫌疑人的沉默,柳清言会和他们聊起幼时的经历,与此同时,心底的那份感性就开始冒出。即便柳清言深知,这份感性有时是融化坚硬的温柔,有时则是被拿来回击的武器。柳清言总是避免着,和那些误入歧途的年轻人们开门见山地谈他们那不着调的父母,不听话的弟弟妹妹,难缠的邻居,或是怎么都还不完的债,即使那些家庭里的每一个成员,都知晓各自的致命过错。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柳清言想,骆延却未必会变成那样。至少她依然存着骨子里坚强的部分,即使生活变化无常,疾风骤雨时常光临,可她依旧在身上保存着年轻的活力,和对生活大声说出的不满与激情。

用摇滚乐的方式。这是她回应生活的方式。

“有时候,那无尽的悲伤仿佛要将我生吞活剥,”柳清言的面容仍然疲惫,透着孤独,“有时候,陌生得却又像是别人的故事。”

“有一天,在那个心理诊所,那医生问我,他说年轻人,我们的岁月去了哪?我说我不知道,我要知道我就不会来这儿了。医生沉默了会儿,说,如果你弄清楚了,可以告诉我。我也想讨一点回来。”

骆延终于还是没忍住,拍了拍柳清言的肩。

“许多年来,我一直过着循规蹈矩的生活。我和这份工作的关系与其说是老板和员工,不如说是一对竞争对手。我和我的生活的关系同样微妙,很少时刻,我真正掌控我自己的生活,更多的时候,我被一只无形大手握住了把柄,动弹不得。”

柳清言突然看向身边的女孩,“不过,我从你那里也学到了很多。”

“我?”骆延惊诧莫名。

“有一天我突然就发现,我心中对生活的激情应该还没完全破灭。我开始明白,变得不循规蹈矩,并不需要什么准备或是多大的勇气。一觉醒来,我掀开窗帘,冲着窗外的阳光我就大声喊一句,生活!我他妈来了!”

“我有一个想法。”

“说说看。”

骆延看着靠在一起打盹的小树和骆哥,“给它们改名字吧。”

“改名字?”

“听说,给宠物冠上主人的姓,它们下辈子就不会再是小猫小狗了。”

小树和骆哥贴得紧,各自主人的交谈,它们是一个字都没听见。

“改名字吗……我知道了。它就叫柳小树,它就叫骆小延。”

骆延愣了片刻,随即才反应过来,她这是在打趣自己。

“柳清言!”

骆延作势要打,柳清言早已起身跑到别处,逗骆延起身追过来。

“骆延,来啊!”

骆延倒也不怵她。柔软的灯光下,骆延第一次感受到柳清言的美。她没有动人的五官,也没有极其深邃的鼻梁,更没有凝脂般的皮肤。但她的思想如一块珍贵的玉,洁净的那片领土,骆延头一次生出,想要将其全部占据的野心。

她就像一个吉普赛女郎,充满着浪漫理想,带着伤痕去流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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