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延被柳清言问得无语,仓促低下了开始发烫的脸,似乎有些不开心地抽走了柳清言手里的那些照片,转身要走。
柳清言依然笑着,抬手拽住了骆延的手腕,“别走啊,我错了。”
骆延整个人触电般,被柳清言手上的力气拽得有些踉跄,跌跌撞撞地又被柳清言带回了椅子上。骆延低着红透的脸,狠狠剜了柳清言一个深棕色的眼神,恨不得把她那没个把门的嘴给缝上。
“放开,好痛。”
骆延依然低着头,装作很忙的样子在挠着手指。柳清言都看在眼里。不知怎地,柳清言忽然很想起身给她一个拥抱。可思来想去,柳清言抬手,把她的手分开,握在自己手里,指尖轻轻碰着她手上的那些因为练琴而磨出的茧子。摸着这些茧子,柳清言就像摸着她的那些乐器一样,好像能直接摸着她的脆弱,摸着她那颗孤独的心。
“疼吗?”
骆延微抬了下眼睛,摇摇头,又点点头,自己也不知道。骆延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谁都没碰过,更是从来没人注意过这些茧子。这些从不流血的伤口,头一次让人握在手里,感觉竟非同寻常地温暖。
“我那有护手霜,你要吗?桃子味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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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你们有一天要是出了自己的专辑,是不是就不必每天再去酒馆里驻唱了。”
盯着电脑里反复播放的demo出神的骆延,一时间没想出这个问题的答案,只是有些愣神地回过眼神看向柳清言。
“是不是,我问错了?不好意思,我不该乱问的。”
“不,没事。”
柳清言对骆延这一行的了解根本没多少,三十一年来,柳清言认识的第一个艺术家是骆延。在很多个睡不着的夜里,卧在书房里的柳清言总在梦里不住地想着,自己年轻时向往的那些梦想,还有那些幻想中的生活。然而那时候的她压根想不到,自己会穿上警服,一穿就是将近十年。如今的自己,距离曾经的那些不切实际的梦已经十万八千里远,再想实现,难如登天。
那时候的她能想象得到,在这个偌大的北方城市里,还有另外一个在艰难的世道里求生的孩子吗?柳清言和骆延只是彼此保持着沉默,不说话,互相低着头,偶尔抬头看一下对方的眼睛。相遇多是一件难能可贵的事。好像这样的沉默并不让柳清言和骆延感到尴尬,反而令两人察觉到,这是一次让两人都舒适的交流,一次对彼此都好的沟通。柳清言盯着她胳膊上露出的一小截纹身,看着那些图案在不明亮的灯光下产生一些化学反应,那些本该没什么颜色的图案就此留在了柳清言的脑海里。
多矛盾的一个人啊。柳清言在心里这么想着,也这么想自己。那些符号里承载着很多东西,包括柳清言年轻时做过的梦,工作后遇到的委屈,包括骆延儿时才有的千金不换的笑意,夏季枝头的蝉鸣,同样也包括长大后,因为极度缺爱而异化的奇怪性格,以及世事衍生给她的万般委屈与悲伤。
骆延也在微妙的情绪与氛围里,时不时盯着柳清言的手看。
必须承认,那其实是一双没什么美感的手。有些地方粗糙,那是工作的痕迹。有些地方不那么细腻,因为她是家里的顶梁柱,必须扛起责任,参加一场接着一场讨伐人类当中的败类的战争,生活就是战争,那需要她马不停蹄地战斗。那双手能够触碰到的地方,无非是父亲的衣领,母亲的胸口,家中猫猫狗狗的下巴。
她凝望着柳清言的手,又一次无助地思考起,二十一年前,他们为什么把自己遗弃在那棵树下?难道就是为了让那时的古玫捡到自己吗?难道就是为了,让自己自幼就体会到失去双亲的滋味儿?为什么要让我经历这本不该经历的一切?
那时的她,怎会知道柳清言的存在?想着想着,骆延无声落下眼泪。这眼泪的含义颇多。因尚未酒醒,骆延无法完全掌控自己的理智。自己的面前,正坐着一个韧性极强的人。骆延一开始很怕柳清言,因为她是一个警察,身上总是绕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骆延以前那些招人烦的招数完全失效了。再后来,至少是案件结束后,骆延却又难以置信地想要亲近她,也许只是想要离她近些,并不奢求什么。
因为在她身上,有一种吸引骆延靠近的物质,有骆延需要的东西。关爱,忍耐,温和,一切美好的词语骆延都需要,都需要有个人在许多年后倾囊相助。她的脾气,温暖,羞赧,甚至是她一个人躲在书房里,静静地让上头的情绪像蛀虫一样爬满全身,虚掩着房门哭泣却能出奇地隐忍,不让家中的孩子知晓。因为她成长于一个健康的家庭,她是一个正常人,是个好人,而我只是一个在台风天,躲在电话亭里,望着城市的霓虹灯在自己眼前嘲讽地笑着,仍希冀有个心善的救世主,将自己带走的落汤小狗。
我多想有个人站出来,教教我,该怎么把没什么意思的生活过出风采,把吹不起一丝褶皱的日子养出绚烂的花。即便那个人自己的日子也跌宕起伏,没什么看点,也像一部被删减的暴力电影。
柳清言很快察觉到了骆延的情绪。骆延在哭,低声抽泣的声音让她听见。柳清言挪动椅子,靠近了些,轻握住了她的手指,温热在她的掌心中缓慢摩挲着,尽力消解着她的情绪。
“骆延,我有一个疑问。”
柳清言松开了骆延的手,坐直了些。好似这个疑问带来了预告,带着冲破阻碍的钥匙。
“我的,出现,的确让你记起了古玫吗?”
柳清言有些局促。柳清言不希望之前的那些猜测都是自己在自卖自夸。骆延也坐直了些,忽然变得坚定,凝视着柳清言的眼睛。她的眼睛也很漂亮,温柔,像温润的玉石。
“是。”
骆延指向照片,看着照片里的古玫,又看看眼前的柳清言,“你和古玫……你有一双和她一样的眼睛。”
在她的手边,照片里,四岁的小骆延伴着古玫,那双眼睛好似能洞穿岁月中的一切不公。在她们的背后,是那座高耸入云的丹柏市第一钢铁厂,是一头扎在华北平原上的又一只墨麒麟。在那双黑棕色相间的眼睛里,栖息着的是她的一心一意。这两双眼睛是如此相像,妈妈曾经也是个希望被爱,会害怕黑暗,遇到困难也会伤心难过,会哭的女孩子。可岁月叫她不得不伟大。
“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心理干预吗?”
骆延选错过一次,她相信了迟来的命运,但一把来路不明的火,为这迟来的命运草草收场。她看着柳清言的眼睛,忽然想起古玫说过的那些如同缱绻告白的话。这一次,她不打算逃了。
这一次,她决定不再选错。
“我愿意,柳清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