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逾通过那条好友申请，是第二天早上。

他盯着手机看了很久，最后点了一下"同意"。

江舟：【陆逾，好久不见】

陆逾：【师兄，好久不见】

江舟：【我下周五来上海出差，有空吗，请你吃顿饭】

陆逾：【好】

江舟：【你地址发我，我定个离你近的】

陆逾发了公司附近的地址。

周五下午六点，陆逾下班，在写字楼门口等了一会儿。一辆车停在他面前，车窗降下来，露出一张他好几年没见的脸。

江舟比大学时候胖了一点，头发剪短了，穿着深色的西装外套，看起来比同龄人稳重不少。

"上车。"他说。

陆逾上了车。

车里开着暖气，副驾的位子上放着一杯没开封的咖啡，江舟拿起来递给他。

"给你买的。"他说，"我记得你以前爱喝冰的，现在天凉了，给你点了热的。"

陆逾接过来，握在手里，咖啡隔着纸杯，烫着掌心。

"你还记得我爱喝冰的。"

"记得。"江舟说，"那年咱们组赶项目，你一天三杯冰美式，我们都说你胃迟早要坏。后来呢，胃还好吗？"

"还行。"陆逾说，"实习以后，改喝热的了。"

"那就好。"

车子开出去，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你瘦了。"江舟说，"比以前瘦。"

"实习累的。"陆逾说，"师兄，你变化挺大的。"

"毕业五年了，能没变化吗。"江舟说，"走，我请你吃本帮菜，这家我熟。"

两个人进了附近一家餐馆，坐下。江舟点菜，点完把菜单递给陆逾，让他加。

"你看着加。"

"够了。"

"那来个汤。"

陆逾看着他点菜的样子，恍惚间想起大学时候。那时候江舟也是这样，出去聚餐，都是他张罗，点菜、占座、安排时间，像全组的大管家。他那时候话多，爱张罗，也爱较真。

"你看什么呢。"江舟抬头，"我脸上有字？"

"没有。"陆逾说，"就是想起大学时候了。你那时候也这样，点什么菜，都要问一遍大家忌口。"

"是。"江舟笑，"我这毛病，改不了。在公司，团建都是我来。"

"挺好的。"

"好什么，操心的命。"江舟说，"点完了，你看看还有没有想加的。"

"够了。"

"那等菜，先聊聊。"

菜上来，两个人先聊了几句近况。江舟说自己在南京，做环保咨询，公司还行，稳定，双休，五险一金齐全，去年买了房，跟女朋友打算明年结婚。

"挺好的。"陆逾说，"稳稳当当的。"

"是稳。"江舟说，"我这个人，就图个稳。你呢，听同学说你去了上海？"

"嗯。"陆逾说，"实习，在这边一家广告公司，做媒介。"

"你大学念的广告，去广告公司，对口了。"

"是。"

"转正了吗？"

"刚答辩完，应该差不多了。"

"那挺好。"江舟说，"年轻人，敢闯。"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大学的事，聊到共同认识的人，谁谁谁结婚了，谁谁谁去了哪儿，哪个老师退休了。江舟说，当年组里的人，现在散在好几个城市，有个去了深圳，有个回老家考了公务员，还有个出了国，在那边读完书留下工作了。

"只有我，还在南京原地踏步。"他自嘲地说。

"你这哪是原地踏步。"陆逾说，"你房都买了，婚都要结了，进度最快的就是你。"

"也是。"江舟笑，"那我是咱们组，进度最快的。"

菜上齐了。两个人又动了一会儿筷子。江舟忽然放下筷子，看着陆逾。

"陆逾，我跟你说个事。"

"嗯？"

"当年那事，"江舟说，"我一直欠你一个道歉。"

陆逾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那事啊。"

"那年课题组丢数据，我当时……"江舟说，"我当时刚当上负责人，第一次带队，出那么大的事，我慌了。我怀疑过你，因为你那天最后走的，实验室钥匙在你那儿。后来查清楚了，是设备老化，数据没存住，跟你没关系。"

"我知道。"

"你知道？"

"嗯。"陆逾说，"我那时候就知道了。设备那个毛病，后来不是还修过一回吗。"

"那你还……"江舟看着他，"你不生我气？"

"当时生气。"陆逾说，"你当着全组的面问我，是不是动了电脑，我气得两天没跟你说话。后来想开了，你当时也是急，压力大。"

"我那时候确实压力大。"江舟说，"第一次带队，全组人等着出结果，出个岔子，我脑子都是懵的。"

"过去了。"陆逾说，"真的，师兄，过去了。"

江舟看了他半天，举起杯子。

"那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他说，"这道歉，我欠了五年，今天还上。"

陆逾举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还上了。"

两个人放下杯子，气氛松下来。江舟又问他：

"对了，那年之后，你去哪儿了。我记得你大三下就出去了。"

"去实习了。"陆逾说，"先是老家那边，后来来了上海。"

"怎么想到来上海。"

"想离他近点。"陆逾说，"那时候还没在一起，但我就想，先过来，总有机会。"

"你现在，有对象吗？"

"有。"陆逾说，"在北区理工读研，人特别好。"

"异地？"

"嗯。"陆逾说，"我在这边，他在那边。"

"那挺辛苦的。"

"还行。"陆逾说，"他马上直博了，我转正，两个人一起往前走。"

"直博？"江舟说，"那你们这，得多少年才能凑一块儿。"

"等呗。"陆逾说，"他读完，我就过去了。"

江舟看着他，忽然笑了。

"陆逾，你变了。"

"哪变了？"

"你以前，做什么都先想值不值。"江舟说，"现在，你做的事，都不怎么算账了。"

"不算了。"陆逾说，"算了太累。喜欢就行。"

"行。"江舟说，"我羡慕你。"

"羡慕我什么？"

"我活到三十岁，做每件事都先算清楚。"江舟说，"房要买多大的，贷款怎么还，彩礼多少，什么时候结婚。每一步都算好了，就是没算过，我自己到底喜欢什么。"

陆逾没接话。

"你至少知道你喜欢什么。"江舟说，"就冲这个，你比我强。"

"你也挺好的。"陆逾说，"稳稳当当的，也是一种活法。"

"是。"江舟说，"我就这么活着，也活到三十了。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