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我不想惹麻烦。现在,你们已经知道这不是自|杀。”
华斯年咬字咬得非常清楚,似乎带着隐忍不发的怒意,目光却始终低垂,极力回避与陆容谦对视。陆容谦隔着对方额前的碎发,终于看清了这个曾经是摇滚明星的犯罪嫌疑人的样子。
真神奇啊,如果不知道对方曾是风靡一时的摇滚明星,陆容谦不会多看他一眼——他身高不出众,身材不出众,气质不出众,脸藏在头发的阴影里;可一旦知道了,目光就很难再从他身上挪开,那张消瘦的、憔悴的、长了一点胡渣的脸,似乎也拥有了惊人的魅力。
陆容谦轻叹口气,决定相信嫌疑人一次:“手机密码?”
华斯年报了6个数字。
陆容谦第二次离开审讯室,来到林文静的工位前:“他说他就是报案人,手机上还存有录音,解锁密码是……”
“嘘——你不用告诉我密码,我不可能按他说的方式操作。等他的手机文件全部导进咱们系统,我自然会排查里面所有的文件。”林文静看着电脑屏幕上越来越长的文件列表,“这儿!这儿就有一个昨晚23:20分的音频文件!还有照片!他拍了好多李明轩的照片!这倒是能解释他为什么出现在案发现场,原来他一直在跟踪李明轩。”
音频文件有两个,一个是他的原声,一个经过变声器处理,都是报案录音。李明轩的照片有好几百张,其中好些是隔着望远镜照的——李明轩在家里办公;李明轩在路上开车;李明轩在饭局上喝酒;李明轩在工地上巡视;白天的洪湾大桥下,李明轩和一个戴帽子和墨镜的男人一起抽烟、交换信封;夜里的洪湾大桥下,李明轩的车开向江里,芦苇荡里有个小小的、模糊的黑影……
陆容谦心下一惊,难道那是凶手?华斯年明明拍下了凶手,为什么不说?
但他下一秒就想通了为什么——华斯年躲在围墙外、在距离李明轩上百米的地方、隔着望远镜偷拍,来得还不够及时,不仅没拍到凶手动手,连个像样的人影都没拍到,夜晚噪点又大,出现在镜头中的黑影,可以是凶手,可以是一块黑色的石头,甚至可以是一团稍大的噪点。
陆容谦第二遍、更仔细地看这张照片时,开始觉得刚才的想法可笑,心想自己是太希望华斯年拍到凶手了,才把那团小小的黑影看成凶手。
根据华斯年自己的说法、照片上的时间戳、录音文件出现的时间、以及新区警局接到报案电话的时间,华斯年在拍下这张照片后,立刻赶到对面的公共电话亭,用手机里的变声app录下音频,然后拨打警局电话,对着听筒播放录音。
林文静紧张兮兮地看着陆容谦:“这到底说明了他是凶手,还是不是凶手?”
“我觉得不是。”陆容谦道,“虽然他跟踪了李明轩,但我不觉得报案人会是凶手。不过,还是要等痕检和物证那边的结果。”
证实了华斯年的说法,陆容谦再次回到审讯室,像审视一件物品一样,一边审视华斯年本人,一边审视华斯年的档案,包括刚刚打印下来的、15年前“摇滚明星为妹复仇杀死经纪人”一案的判决。
一个连林文静也没注意到、或者觉得不值一提的事情,引起了陆容谦的注意——华斯年直到最后都不认罪,不承认自己酒后冲动杀死经纪人,一口咬定自己是被陷害、证据都是提前布置好的。
15年前的“摇滚明星为妹复仇杀死经纪人案”,作案动机、时间、工具、行为相互印证,证据链形成了闭环,嫌疑人再怎么否认也不能翻案,除非找到相悖的证据。
当时的舆论、甚至作出判决的法官,对这名刚满18岁、为妹复仇的“天才少年”都抱有同情,如果华斯年认罪认罚了,可能还会因为自首情节减轻处罚。
这样的情况下,华斯年还是不认罪,难道15年前让他名声大噪的案件,真是一桩冤案?
15年后的此时此刻,华斯年似乎又陷入了当时的处境,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出现在凶案现场。证据链有多完整陆容谦还不知道,但这次,他作为主导案件调查的警官,能得出与15年前不同的结论吗?
陆容谦的目光从档案转移到那个稍显羸弱的身影上,忽然冒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异感受,所有的例行问话似乎都失去了存在的必要,他们之间只剩下开门见山。
“我有一点想不明白。”陆容谦沉吟片刻,忽然开口,“你跟踪李明轩,隔着一堵墙,亲眼看到凶手杀人,到公共电话亭报案,知道警察过不了多久就要过来,又跑回现场做什么?你不怕被当成犯罪嫌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