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那头出现季维衡气喘吁吁的声音：“来了来了！已经到了！”

听筒中的声音和现实中的声音合二为一，季维衡一路小跑地出现在C3展区的另一头。

季维衡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瘦脸，微须，留着一头漂染过的半长头发，戴着一副黑色方框的变色眼镜，穿着一身棕红条纹的羊绒高领毛衣，不像车企的副总裁，像个青年艺术家。

除了刚才在会场，陆容谦也经常在各大新闻报道中看到季维衡的身影，季维衡的形象新锐、年轻、不拘一格，是云驰汽车的“门面”。

“陆队，我就是季维衡，我们之前已经通过话了。”季维衡未语先笑，笑容带着一点痞气，声音倒听上去很正经，“我和段启辰刚在云驰总部看测试日志，一看就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了，但您已经把那辆云驰X9Pro拦截住了。我就让大伙儿先待在展区，等我回来向您、向大伙儿好好解释解释这个事情。”

余光之中，陆容谦看到那个跟他聊了一支烟时间的测试员，廖平，微微低下了头。季维衡跟“大伙儿”解释之前，显然已经和陶永川、廖平，甚至那几个江上的人，进行过“内部沟通”。

“是这样的。”季维衡解释道，“咱们是在测试场嘛，测试场里的车，其实都是展示车——尤其是这个X9Pro，不仅是展示车，运行的还是迭代中的测试版软件。展示车嘛，有客户就想看咱们的汽车是不是真的能‘智能驾驶’，所以我们展示车的系统里，都有一个‘无人驾驶’的模式，就是让车在没有驾驶员和乘客的情况下自己跑。

“就出事的这辆车，前几天就跑了一趟‘无人驾驶’模式，客户提前设置了驾驶路线——先把模拟城市跑个一圈，再把高速环道跑个两圈，最后把功能测试区那些坡道、水道、泥浆道给跑了，还设置了车速，就是100km/h。只是我们没想到，那客户不仅设置了驾驶路线和驾驶速度，还把这个设置作为‘展示路线’保存了下来。剩下的，是你说还是我说？”

季维衡看向廖平，目光凛冽。

廖平老脸通红，抓耳挠腮的，完全没有之前向陆容谦递烟时的泰然自若，深吸一口气才开口：“是我的问题。两位帅哥美女想体验‘智能驾驶’，我就去找那‘智能驾驶’，找了半天没找到‘智能驾驶’，只看到‘展示路线’，就想着‘展示路线’应该就是‘智能驾驶’，要不然还专门设置个路线做什么，就点了进去，结果就……就是刚才那样了。”

“不，”季维衡道，“你是在一开始，就进了‘无人驾驶’模式，才没找到‘智能驾驶’。这个‘无人驾驶’模式可不是那么好进去的，可是再三向你确认‘车上是否没有驾驶员’、‘是否没有任何乘客’、‘该车是否为场内唯一测试车辆’，才能进去的啊！这些你都点了‘是’。”

廖平的五官在那张国字脸上挤成了一团，简直要哭了出来：“老大，那个界面上都是英语，我不懂英语啊，还以为是新系统，要签各种协议才能启动，就一路点了‘YES’。”

“你不懂英语不知道先换成中文再操作！”季维衡怒道，“今天先给SCIB的领导们、江上集团的贵宾们赔罪，再去找人事签字，明天不用来上班了！”

陆容谦无视季维衡的愤怒，视线转向何东、唐曼两个年轻人：“确有此事？”

唐曼点点头，脸上一副欲哭无泪的表情：“我们是想体验一下智能驾驶功能，看到师傅在全英文界面上点来点去，还以为师傅看得懂英文，就没注意屏幕上到底写了什么……”

陆容谦：“所以一旦进入到‘无人驾驶’模式，无论驾驶员怎么操作，汽车都会按照规定速度走完规定路线？”

“是这样的。”季维衡道，“‘无人驾驶’模式下，智驾系统的优先级别会远高于驾驶员端。这个模式嘛，首先投入市场的车辆根本没有，其次开启很麻烦、需要经过多步确认，目前只做展示用。不过，我们研发这个模式也不仅仅为了‘展示’，我们相信在未来——也许5年，也许10年，也许20年——技术完善了，相应法规完善了，会有真正的‘无人驾驶’出现。

“您可以想象一下，家长还在上班，无人驾驶的车辆就已经停在了学校门口，孩子一上车，车就按照既定的路线开回家。这个过程中，孩子可能溜到驾驶座上，去踩油门、打方向盘，如果我们不锁定车辆、‘忽略’掉驾驶员端的输入，会出现多少驾驶事故？”

季维衡是天生的演讲者，情绪变化得很快，前一秒还在怒怼测试员，后一秒就开始侃侃而谈，仿佛是在发布会现场。

“展示的车辆，本该在没有乘客的情况下，才能开始‘无人驾驶’模式。”陆容谦道，“你们的车辆没有检测出车上有人，而是完全依赖于驾驶员的回答，本身就有设计缺陷，同样需要承担责任，不能完全赖在驾驶员头上。”

“是是是，我们后续一定整改、一定整改。”陶永川瞥了一眼季维衡，用眼神堵住季维衡还想说话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