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当夜,鹿泽陷入了梦魇,其实那也不是梦魇,而是曾经发生在鹿泽身上的真实。
远离陆地的海面上火光接天,与那半天的云霞连接在一起,形成了刺目的红。
那是人类的火器燃烧了战船的烈火,他们远离主场与鲛人战斗,前赴后继,仿佛不怕疼、也不怕死。
为了什么呢?
至今鹿泽也不明白。
海洋那样辽阔、那样广袤,可那天目光所及,整片海域仿佛被鲜血染透了,分不清是人类的,还是鲛人的。
沾染了铁锈的血腥气弥漫在鹿泽的鼻腔,怎么也挥散不去。
族里最强壮的鲛人用尾巴将人类的战船一分为二,他将几十个人类拖入深海。
他是深渊里的天光,
本应该是这样的。
可那无数的鹿泽看不懂的火器往他身上招呼,炽热的铁片钻入他的心脏炸开。
带领我们战斗的将军都倒下了,那我们还能赢吗?
族人的希望破灭了,鲛人的战意锐减:
“快跑,我们打不过人类的。”
“我们拦着那些人类,你们带着孩子快跑。”
“只要孩子们逃出去了,鲛人就还有希望。”
……
鹿泽先是被阿娘护着,他挣扎着说要回去找阿爹,要和阿爹并肩作战。
阿娘打了鹿泽一巴掌,那是阿娘第一次打他,也是最后一次,阿娘的眼眶通红,声音哽咽,却强撑着没有落下泪来:“
你回去能做什么?
你阿爹是为了保护我们,听话,我们走。”
小鹿泽不懂,小鹿泽问:“那阿爹还能找到我们吗?”
“当然了。”那时的阿娘骗了他,“你的阿爹那么厉害,他肯定会回来找到我们的。”
后来啊,后来阿娘也死了。
因为人类早就布下了天罗地网,他们有了一网打尽的把握才会发动这次的总攻。
鹿泽的眼前像是被一层红色的雾膜所覆盖,看不清前路,他被阿娘紧紧地护在怀里,直至阿娘没了生息。
再后来,护送鹿泽的是姑姑、是邻居家的婶婶、是素不相识的族人……
“对不起,对不起……”
“为什么活下来的是我?”
“如果你们不保护我的话,你们是不是能活下来了?”
“至少,能多活几个。”
……
无数个日夜,鹿泽重复着梦魇,他等待着族人回来找到他,直到很久以后他才意识到族人不会再回来了,直到今天才被一个温暖的声音唤醒。
他挣扎着睁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深邃的脸庞,那担忧的眼眸落入自己的眼底,闷得喘不过气的胸口如释重负。
鹿泽早已大汗淋漓,他剧烈地喘息着忽然就笑出了声来,声音停顿还有些脆弱:“格斯。”
凌晨四点多的时候,奥古斯特被从浴室传来的呓语所惊醒,他起身到了浴室,才见浴室里的“惨状”。
鹿泽整只鲛泡在浴缸里,尾巴可怜兮兮地蜷成了一团。
指甲将一只胳膊挖得鲜血淋漓,凭着鲛人惊人的自愈能力不断地结痂又出血……
像是被什么攫取住了心脏一般,胸口沉闷又酸涩,那股涩意一直漫延到喉口。
奥古斯特分不清是是自责更多还是心疼更多,他把鹿泽从水里捞了出来,不断地轻唤着对方的名字却怎么也叫不醒。
附耳过去,隐约能听见鹿泽说什么对不起、我该死云云。
他真的没有精神类疾病吗?
如果没有,又为何如此?
正常人真的能承受那样的孤独,离群索居近千年吗?
联想到千年前的那场对于鲛人族群而言灭顶的灾难。
幸存者综合症?
既然叫不醒,那就只能用人鱼的天赋能力,奥古斯特深吸了一口气,唱起了那首熟悉的童谣:“
Lavender ' s blue,dily dily,Lavender’s green.
When I am king,dily dily,you shall be queen…”
循环往复,一遍又一遍。
鹿泽终于安静了下来,奥古斯特松了一口气,他刚想把鹿泽放回去,鹿泽却醒了。
那声又哭又笑的格斯让奥古斯特心疼得厉害:“你刚才做噩梦了。”
鹿泽回抱住了奥古斯特的手紧了紧,他将脑袋埋在对方的肩头:“嗯。”
奥古斯特的一只手梳理着鹿泽的发丝:“经常这样吗?”
经常这样吗?鹿泽不记得了:“应该也不算经常?”
“你在对谁说对不起?”奥古斯特问得直接,“你又为什么觉得自己该死?
因为一千年前的那件事?”
鹿泽缄口不语,奥古斯特也并不逼问,他轻抚着鹿泽的后背:“没关系的,等你想说了再告诉我。”
鹿泽闭眸,那回忆不断地冲刷着他的脑海:“我不知道跟谁说,我一直在逃避……”
奥古斯特告诉对方:“但逃避也是一种选择,不是吗?”
鹿泽挣脱了奥古斯特的怀抱,他坐在浴缸里定定地看着对方。
鹿泽不说话,奥古斯特就这样等着。
最终,鹿泽缓缓开口,将那段历史展露在了奥古斯特面前,说到后面他有些失声,他说:“人类想要鲛人但人类害怕鲛人,所以他们用最残忍的手段对待鲛人。
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是我活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