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蘑菇们决定给小车举行一场出发仪式。

这个决定来得相当突然。

林弥早晨去旧缓冲室的时候，发现运输平台的车头上绑了一圈彩色藤条，四个轮子旁边各插着一面小旗，旗子上画着蘑菇、机械鸟和一只怎么看都像土豆的动物。

她站在原地看了半天，问旁边正在忙活的小蘑菇：“这是什么？”

“你。”

林弥指着那只土豆：“我？”

“嗯。”

“我长这样？”

小蘑菇认真打量她一遍，伸手把旗子上的两根线条补长了些。

“现在像了。”

林弥决定不再讨论自己的长相。

岑昼正在检查运输平台的固定装置。前一天，M-0已经完成了低温保护舱与车体的机械连接测试，新的供能模块也通过了连续运行试验。今天准备做第一次较长距离的空载测试，从旧缓冲室出发，沿着修复后的运输通道抵达第七码头附近的地面维护出口。

整个过程不会搭载小雨。

她目前仍需要原有生命维持设施提供稳定的温度、营养和神经辅助支持，独立运输保护舱虽然完成了基础设备测试，距离真正载人转运还差多项医疗评估。

林弥已经跟她解释过。

小雨表示理解，但还是要求他们把路上的东西都拍下来。

尤其是出口。

【我想知道门有多大。】

这是她昨天晚上提出的要求。

林弥当时问：“为什么想知道门有多大？”

【怕小车过不去。】

“放心，我们会先量尺寸。”

【那M-0呢？】

“M-0的移动身体还没做好。”

【可以一起量。】

林弥看完，忍不住笑了。

她现在终于明白，小雨为什么一直惦记着那扇门。她想出去，也想把照顾了自己很多年的M-0带出去。在她看来，既然已经有了一辆车，就应该尽可能让大家都坐上。

至于车够不够大，路够不够宽，都是可以慢慢解决的问题。

“你们别把这些绑在车上。”岑昼从车底钻出来，指了指藤条，“可能影响传感器。”

小蘑菇们立刻停手。

最小的那只抱着一卷彩绳，失望地问：“一点也不能绑？”

“可以放在不影响设备的位置。”

“哪里？”

岑昼看了一圈，最后指向车体后侧一块没有安装传感器的外壳。

“这里。”

小蘑菇高兴了，抱着彩绳跑过去。

林弥蹲下来，看着岑昼重新检查车轮。

“你现在越来越会哄它们了。”

“它们会自己找地方绑。”

“那你以前怎么总不让我往机械鸟身上挂东西？”

“你挂的是石头。”

“漂亮石头。”

“太重了。”

“你怎么老记着我小时候那些事？”

岑昼拧紧最后一颗螺栓，抬头看她：“因为你现在还会干。”

林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口袋。

里面确实装着两块昨天从旧通道捡回来的漂亮石头。

她若无其事地把口袋按平。

“出发吧。”

上午九点，运输平台完成最后一次安全检查。

阿留负责记录运行数据，岑昼在车旁随行，林弥则带着两只机械鸟走在前面。M-0留在缓冲室，通过远程维护接口监测车体状态。小蘑菇们原本也想跟着，结果发现地下通道又长又暗，走了不到十分钟就开始抱怨。

“还有多远？”

“前面还有一段。”林弥回答。

“多长？”

“差不多两公里。”

小蘑菇停住。

“两公里是什么？”

林弥想了想：“就是你从温室城东边跑到西边，再跑回来。”

小蘑菇当场坐下。

“不去了。”

另一只也跟着坐下。

“我也不去了。”

岑昼从后面经过，低头看了它们一眼。

“可以坐车回去。”

两只蘑菇立刻站起来。

“那去！”

林弥笑得差点扶墙。

“你们刚才不是不去了？”

“现在有车。”

“车是用来测试的。”

“我们可以测试。”

“你们是蘑菇，不是测试设备。”

小蘑菇想了想，理直气壮地回答：“蘑菇也会坐车。”

最后，岑昼同意让它们在返程时坐一小段，但必须等空载运行检查完成，并且不能碰车上的任何按钮。

两只蘑菇欢天喜地地跟着继续走。

林弥看着它们的背影，忽然觉得温室城的蘑菇族如果哪天学会制造汽车，第一件事大概就是把整个城里的蘑菇都塞进去。

旧运输通道比前几天整洁了许多。

石头巨人已经完成了主要承重部位的加固，水母族也处理了积水最严重的几处低洼地段。原本堵在路中央的碎石被清走，墙面上新安装了低亮度照明，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盏灯，足够看清脚下的路。

运输平台缓缓向前。

轮子压过接缝时，发出轻微的金属声。

林弥一边走，一边给小雨拍视频。

【这里是第一段路。】

【墙上有灯。】

【车走得很稳。】

小雨几乎立刻回复。

【像白门里面吗？】

【有点像，但这里更长。】

【有树吗？】

【还没有。】

【鸟呢？】

【也没有。】

【那你为什么一直拍墙？】

林弥看着屏幕，差点笑出声。

【因为现在只有墙。】

小雨沉默片刻。

【那到了外面再拍。】

林弥把终端收起来。

“她嫌我拍得不好。”

岑昼走在旁边。

“确实没什么可看。”

“那你倒是拍点好看的。”

岑昼抬头看了看通道。

“等出去。”

林弥无话可说。

走到中段时，运输平台突然停下。

M-0发来提示，前方轨道附近检测到一处不规则凸起，需要人工确认。

岑昼走过去，蹲下检查。

林弥则带着机械鸟沿墙边寻找障碍物。

很快，她发现那不是石头。

是一截从墙体里露出来的金属扶手。

扶手原本应该固定在墙上，如今一端已经松脱，斜斜地伸进运输通道。表面有很深的磨损痕迹，边缘还缠着一小段早已褪色的布。

林弥伸手碰了碰。

“这东西怎么在这里？”

阿留检查了旧图纸。

“原设计中没有这一段扶手。”

“后来装的？”

“应该是。”

岑昼走过来，看了一眼固定方式。

“临时加装的。”

“给谁用？”

“可能给行动不便的人。”

林弥顺着扶手向前看。

墙上还有几处类似的固定孔，间距不太规则。有的已经被拆掉，有的只剩下半截金属杆。

她忽然想起林知衡维修日志里那些没有姓名的离开记录。

七个人。

有人身体状况允许短途转运，有人带走了保温毯，也有人需要在路上休息。

也许这些扶手就是为他们装的。

“先别拆。”林弥说。

岑昼点头。

“把松脱部分固定回墙面。”

阿留记录下原始位置，岑昼用备用支架重新加固。整个过程只花了十几分钟，运输平台很快恢复运行。

林弥继续往前走。

经过一处转弯时，她看见墙上有几道浅浅的划痕。

最上面一道旁边写着：

【再走一会儿。】

下面隔了很远，又有一句：

【前面可以坐。】

再往前，墙角果然有一块平整的石板，石板旁边放着一个早已生锈的水杯。

林弥蹲下来，看了看杯子。

杯底刻着一个小小的圆圈。

没有名字。

她没有拿走。

只是让机械鸟拍了一张照片，留作旧通道的维护记录。

“这条路以前应该挺热闹。”她说。

岑昼看着那些划痕。

“至少有人走过。”

“他们后来都去哪儿了？”

“不知道。”

“希望都过得不错。”

岑昼没有回答。

林弥也没有继续问。

她知道七个人的记录并不意味着七个人都平安到达了想去的地方。白门只知道他们离开，之后发生了什么，没有人能替他们写出结局。

可至少在这里，他们曾经一步一步走向出口。

有些人可能走得很慢。

有人需要扶着墙。

也有人累得坐下来，喝完水再继续。

林弥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吧。”

运输平台继续前进。

接近第七码头时，通道里的空气开始有了变化。

林弥最先闻到的是潮湿的泥土味。

然后是一点很淡的草木气息。

她停下脚步，抬头看向前方。

“快到了？”

阿留回答：“距离地面维护出口还有一百八十米。”

林弥加快了脚步。

岑昼跟在后面，提醒她注意地面接缝。

最后一段路比前面窄一些，两侧墙壁上布满旧时代留下的维修标记。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金属门，门下缘积着细细的灰尘，门轴附近已经长出了几簇浅绿色的苔藓。

门外有光。

不多。

从上方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上，形成一条细长的亮线。

林弥站在门前，忽然觉得这扇门比她想象中普通。

没有什么特别的标志。

也没有写着“出口”。

就是一扇旧门。

岑昼走过去，检查机械锁。

“能开。”

“那开吧。”

“先确认外部环境。”

两只机械鸟从旁边的通风口飞出去，很快传回画面。

外面是一片废弃的旧码头。

第七码头早已没有船，地面铺着裂开的混凝土板，远处有一排低矮的旧仓库。仓库屋顶塌了一半，周围却长满了高高低低的树。几株藤蔓顺着墙面爬上去，把破损的窗框遮得严严实实。

天空阴沉。

云层很低。

风吹过树梢，叶子翻动，露出颜色更浅的背面。

没有发现危险活动。

岑昼确认以后，开始打开门锁。

老旧的金属门发出一阵沉闷的摩擦声。

林弥伸手帮忙推。

门一点点打开。

外面的风立刻吹了进来。

她闻到了雨前特有的潮湿气味。

“要下雨了。”她说。

岑昼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嗯。”

运输平台缓缓驶出通道。

车轮第一次压上地面的旧混凝土板，发出与地下截然不同的声音。

林弥站在旁边，看着那辆被遗忘了很多年的小车慢慢停在树影下。

车头上，小蘑菇绑的彩色藤条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最小的蘑菇站在车旁，仰着头看天。

“外面。”

林弥笑了。

“对，外面。”

“车出来了。”

“嗯。”

“它比蘑菇快吗？”

“你怎么还惦记这个？”

小蘑菇认真想了想。

“想知道。”

岑昼在旁边回答：“现在不比赛。”

“为什么？”

“要下雨。”

小蘑菇立刻抬头。

它们喜欢雨。

温室城的蘑菇族虽然早已适应了各种人工生态环境，但只要碰上下雨，还是会兴奋得像一群刚从土里冒出来的小孩子。

林弥看着它们开始在空地上转圈，赶紧提醒：“别跑太远！”

“知道！”

“那边有坑！”

“知道！”

话音刚落，最小的那只一脚踩进了积水坑里。

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随后高兴地宣布：

“有水！”

林弥扶着额头。

“我看见了。”

岑昼检查完运输平台的外部运行数据，确认车体状态稳定，才允许它们在空地上活动一会儿。

林弥则打开终端，给小雨发去第一段真正的地面影像。

画面里有树。

有风。

还有一片灰蒙蒙的天空。

小雨很久没有回复。

林弥以为通讯出了问题，正准备重新连接，屏幕上终于出现一行字。

【这就是外面？】

【对。】

【树这么高。】

【还有更高的。】

【它们为什么一直动？】

【因为有风。】

【风是什么？】

林弥想了想，把镜头对准一片正在摇晃的树叶。

【就是让叶子动起来的空气。】

小雨看了很久。

【我想感觉一下。】

林弥没有立刻回答。

她知道，小雨现在还不能离开原有生命维持设施。即使将来可以转运，也需要完整的医疗评估和逐步适应，绝不可能今天看见一扇门，明天就把她推到雨里。

可她还是认真回复：

【以后可以试。】

【要先让医生确认你的身体能不能承受。】

【我知道。】

小雨停顿片刻。

【我只是想。】

【想也可以。】

这次，小雨很快回复。

【嗯。】

林弥继续拍摄。

她把镜头转向旧仓库，拍下树根怎样顶开地面，又拍了远处一只停在电线上的机械鸟。那只鸟发现有人在拍自己，立刻展开翅膀，摆出一个相当夸张的姿势。

林弥笑出了声。

“你还挺会表现。”

机械鸟得意地叫了一声。

小雨看见以后，发来消息：

【它知道我在看吗？】

林弥把问题告诉机械鸟。

机械鸟想了想，飞到镜头前，郑重其事地鞠了一躬。

小雨隔了好一会儿才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