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自己出生第二十七天的时候,父亲已经离开了。
而这张照片拍下来的时候,他还活着。
也许拍照的人就是沈砚川。
也许拍完以后,他还抱过她,哄她睡觉,给她换过衣服。
那些事情她都不记得。
但至少曾经发生过。
林弥把照片放回相册,继续检查箱子。
最下面的木盒里,放着一枚旧式录音片和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
【给长大以后的弥弥。】
林弥盯着那几个字,忽然不敢拆了。
她把信封拿起来,又放下。
过了一会儿,重新拿起来。
岑昼没有催她。
他只是坐在旁边,安静地等。
林弥终于拆开信封。
里面有两张纸。
第一张写得很整齐。
【弥弥:】
【不知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多大了。】
【我本来想等你会走路以后,再带你去看外面的树。后来又想,等你会说话了,我们可以一起去看鸟。】
【你爸爸说,小孩子应该先学会认路,不然容易跑丢。我说你还没出生,他已经开始担心你跑丢,实在有点早。】
【他不服气,买了一双很小的鞋回来,说提前准备总没错。】
【鞋就在箱子里。】
林弥低头看了看那双小鞋。
原来是父亲买的。
她继续往下读。
【我们还给你准备了一些东西。衣服是我缝的,纽扣缝得不太好,你爸爸笑了我很久。相册里有几张我们以前的照片,拍得不怎么样,但都是真的。】
【我想过很多次,等你长大以后,我们会住在哪里。也许还是现在这间小屋,也许会搬到有更多树的地方。你爸爸想种果树,我想种花。我们为院子应该留多大吵过一次,最后发现连房子都还没有。】
【写到这里,你可能会觉得我们两个很傻。】
【确实有一点。】
林弥忍不住笑。
她把信往下挪。
第二张纸的字迹稍微乱了一些。
【弥弥,如果你真的长大了,我希望你已经见过很多东西。】
【希望你吃过好吃的饭,睡过安稳的觉,认识几个愿意陪你玩的人。希望你生病的时候有人照顾,闯祸的时候有人帮你收拾,也希望你以后能学会自己收拾。】
【如果你不喜欢我们给你准备的东西,可以不用留着。衣服小了就送给别人,鞋子不合脚也没关系。】
【你可以去很多地方,做很多事情。】
【我不知道自己能陪你走多远。】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也不用急着替我完成什么。】
【好好吃饭。】
【遇到喜欢的人就多说几句话,遇到讨厌的人就离远一点。】
【别太相信那些总说自己知道什么对你最好的人。】
【当然,我现在也是这样的大人。等你长大以后,可能也会觉得我很烦。】
【那就允许你烦我。】
【妈妈。】
信到这里就结束了。
没有长篇的告别。
也没有交代任何秘密。
林弥坐在桌前,过了很久都没动。
她原本以为,母亲会在信里告诉她一些重要的事情。
比如人类为什么会消失。
比如门计划究竟做错了什么。
比如她为什么被留下。
可这封信里写的全是很普通的小事。
吃饭。
睡觉。
长大。
认路。
还有一双父亲提前买好的小鞋。
林弥低头看着那双鞋,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岑昼。”
“嗯。”
“我爸是不是很想看我学走路?”
岑昼看着她。
“应该是。”
“我妈也是。”
“嗯。”
林弥笑了一下。
“可惜他们没看见。”
岑昼没有说话。
她把信放回桌上,伸手揉了揉眼睛。
“不过你看见了。”
“嗯。”
“我小时候走路是不是特别笨?”
岑昼想了想。
“经常摔。”
“摔得很厉害?”
“有一次撞进蘑菇堆里。”
林弥笑出声。
“然后呢?”
“蘑菇们把你抬出来了。”
“我哭了吗?”
“哭了。”
“哭得很惨?”
“很响。”
林弥笑着笑着,眼泪忽然掉下来。
她赶紧低头擦掉。
“你怎么老记这些丢人的事。”
岑昼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把那双小鞋拿起来,放到她面前。
“你后来走得很好。”
林弥抬头。
岑昼继续说:“还会跑。”
她忍不住笑。
“废话,我现在都十六岁了。”
“嗯。”
“而且我跑得比你快。”
“没有。”
“你能不能让我一下?”
“可以。”
林弥终于笑出了声。
她把信重新折好,放回信封。
随后拿起那枚旧式录音片。
录音片保存得很好,外面还贴着一张小纸条。
【弥弥第一次笑。】
林弥愣住。
“我第一次笑?”
岑昼看了一眼。
“要听吗?”
“听。”
他找来一台兼容的旧式播放设备,检查完毕以后,把录音片放进去。
短暂的杂音过后,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知微,你快过来。”
“怎么了?”
“她笑了。”
“你别骗我。”
“真的,你看。”
随后是一阵轻微的衣料摩擦声。
林知微的声音靠近了一些。
“弥弥?”
录音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传来一声很轻、很短的婴儿笑声。
沈砚川立刻高兴起来。
“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她刚才就是这么笑的。”
“你别老逗她,她才多大。”
“我没逗。”
“那她为什么笑?”
“可能觉得我好看。”
林知微笑出了声。
“你要不要脸?”
“你看,她又笑了。”
录音里再次传来那种细小的笑声。
随后是两个人压低声音的说话声。
沈砚川说:“以后等她长大了,给她听。”
林知微回答:“她肯定嫌你烦。”
“那也得听。”
“行,听。”
录音到这里结束。
林弥坐在桌前,忽然笑了。
“我爸还挺自恋。”
岑昼点头。
“嗯。”
“我妈也挺会损他。”
“嗯。”
林弥把录音片重新放进盒子。
她没有立刻再听第二遍。
因为她忽然觉得,自己今天已经听到了足够多的东西。
那些从未见过面的父母,终于有了更具体的模样。
他们会开玩笑。
会吵架。
会做难吃的饭。
会为一双婴儿鞋争论。
也会因为她笑了一声,高兴得像得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林弥把相册和信整理好,重新放回箱子。
那件浅黄色的小衣服被她单独拿出来,放在桌上。
她看了很久,忽然问岑昼:“我小时候穿过这种颜色吗?”
“穿过。”
“好看吗?”
“好看。”
“你以前怎么不告诉我?”
“你没问。”
林弥笑着摇头。
“你真是……”
她伸手把小衣服折好,准备找个干净的盒子收起来。
就在这时,阿留从外面进来。
“林弥,有一项信息需要确认。”
林弥抬头。
“什么?”
“北边送来的木箱中,检测到一份独立的旧式维护标签。标签记录了这批物品的转运时间。”
“什么时候?”
“黑雪后第二十五年。”
林弥愣住。
那正是林知衡最后一次进入白门主控层的年份。
阿留继续说:“标签上有两次人工签收记录。第一次为林知衡,第二次没有姓名,只留下了一个维护标记。”
“什么标记?”
阿留调出图像。
那是一个很简单的图案。
一条弯曲的线。
线的末端画着一片小小的叶子。
林弥看着它,觉得有些眼熟。
“这个我是不是见过?”
岑昼走过来,看了一眼。
“旧北侧补给点的标记。”
林弥想起来了。
他们之前在第七码头的仓库里,确实见过类似的图案,只是当时没有特别留意。
“这是什么意思?”
阿留回答:“目前没有明确记录。可能是某个维护人员或运输路线的私人标记。”
林弥点点头。
她没有急着追查。
毕竟箱子已经送到了。
母亲留下的东西也完好无损。
至于是谁一路替她保存,又是谁把它送到北边,或许以后有机会慢慢问。
她低头看着那封信,忽然说:“我想给舅舅再写一封。”
岑昼看向她。
“写什么?”
“谢谢他。”
“嗯。”
林弥拿出纸,写了很短的一封信。
【舅舅:】
【东西收到了。】
【衣服、鞋子、照片和录音都很好。】
【我以前不知道,爸爸妈妈还给我准备过这些。】
【谢谢你一直替我留着。】
【还有,我小时候确实很淘气。岑昼没有冤枉我。】
【林弥。】
写完以后,她把信折好,准备第二天交给阿慢。
这一次,她没有问林知衡在哪里。
也没有催他回来。
她只是想让那个可能还在北边的人知道,东西已经到了她手里。
而且她很喜欢。
??
晚上,小雨终于写完了自己的第一封信。
她没有让林弥帮忙修改。
也没有请M-0代写。
只是通过文字接口,一字一句地输入,再反复检查,最后把信发给了林弥。
【给林知衡:】
【你好。】
【我是小雨。】
【M-0说你以前修过我的车。】
【现在车修好了很多,已经可以去外面。】
【我还不能出去,但是我看见树和雨了。】
【我的右手会动一点。】
【谢谢你以前帮我。】
【如果你有空,可以来看看车。】
【如果没有空,也没关系。】
【小雨。】
林弥看完,笑得眼睛都弯了。
“写得很好。”
小雨立刻回复:
【真的吗?】
“真的。”
【有没有写错?】
“没有。”
【那你帮我寄出去。】
“好。”
小雨停了一会儿,又发来一句。
【林弥。】
“嗯?”
【我想给L-07也写。】
林弥的手指停住。
她知道L-07已经不在了。
小雨也知道。
可她还是认真问:“你想写什么?”
【谢谢她以前跟我说话。】
【还有,她说外面下雨了。】
【我现在知道雨是什么声音了。】
林弥看着屏幕,过了好一会儿才回答:
“那就写吧。”
【可是寄不到。】
“可以先留着。”
【留在哪里?】
“你的私人资料夹里。以后如果你想读给别人听,也可以。”
小雨想了想。
【那我写。】
林弥没有打扰。
她把终端放在桌上,转头看向窗外。
白门外围的夜色已经很深,远处有机械鸟沿着旧公路飞过。温室城送来的小蘑菇们正在补给棚里睡觉,偶尔有一只翻身,把旁边的同伴挤得滚到地上。
岑昼从外面回来,看见她还没睡,便问:“怎么了?”
“没什么。”
林弥指了指桌上的箱子。
“我想把这些带回温室城。”
“好。”
“相册也带回去。”
“嗯。”
“还有那双鞋。”
“嗯。”
林弥想了想,忽然笑了。
“等回去以后,我要把那张我刚出生的照片给蘑菇们看。”
岑昼看着她。
“它们可能会说你像蘑菇。”
“我知道。”
“还会笑。”
“那就让它们笑。”
她把相册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
照片里的林知微抱着刚出生的她,低头笑得很温柔。
林弥看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合上。
“反正我现在长得比蘑菇高多了。”
岑昼点头。
“确实。”
林弥笑着把相册收进箱子。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想起什么。
“岑昼。”
“嗯?”
“你说我妈如果知道我现在跟一群怪物住在一起,会不会吓一跳?”
岑昼想了想。
“可能。”
“那她会不会担心?”
“也可能。”
林弥笑了。
“那我得告诉她,怪物们对我挺好的。”
岑昼看着她,没有说话。
林弥把箱盖合上,轻轻拍了拍。
“尤其是你。”
岑昼停了一下。
“嗯。”
“你怎么就嗯?”
“听见了。”
“你不说点什么?”
岑昼认真想了想。
“我也觉得你挺好。”
林弥愣了一下。
随后笑得趴在桌上。
“你这人怎么夸人都这么别扭!”
岑昼看着她,眼底有一点很淡的笑意。
“跟你学的。”
林弥笑了好一会儿,才终于直起身。
她把那封写给舅舅的信放到箱子旁边,又把小雨的信单独存好,准备明天一起寄出去。
睡前,她最后看了一眼小雨的私人备忘。
里面又多了一项。
【以后。】
【看鸟。】
【摸树。】
【下雨。】
【带M-0。】
【给别人留声音。】
【自己写信。】
【等小车修好。】
【给L-07写信。】
林弥看完,轻轻笑了。
她忽然觉得,等小雨真的能够走出白门以后,这张清单恐怕还会越来越长。
到时候,她们可以一起去很多地方。
看树,看鸟,听雨。
也可以什么都不做,坐在温室城的门口晒太阳。
至于母亲留下的那双小鞋,林弥决定先收好。
因为她已经长大了。
那些鞋再也穿不上。
但她想留着。
留着以后有一天,给小雨看看。
告诉她,很多年前,有一对年轻的父母,曾经认真地期待过一个小女孩学会走路的那一天。
而现在,那个小女孩已经长大。
她也开始期待另一个女孩,有一天能亲手推开属于自己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