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不清，除了有显著特征的父母，他根本分不清这些尸体属于谁。

……他分辨不出……

脸盲只能靠外在特征辨认他人，他要找的，一定能让他认出来。

他们约定好了……

会一直带着的……

迟宴甩头迫使自己清醒，遮雨的幕篱掉落在地，躬身捡起再起身时，已处在学院中。

尸臭化作松墨清香，血雨变作透窗晴光。

他身着干净清爽的弟子制服，腰间配着统一发放的入门铁剑，台上老师在进行心法授课。

他是被流寇屠村的唯一幸存者，因天命赏识被路过的长老所救，带回青玄峰收入门下。

不是通过收徒大典主动追寻求道，便与周围同门格格不入。

迟宴呆坐着，不明白自己为何身处此处，为何修道。

青玄峰剑修心法没有固定的推演，需要弟子融会贯通，自行体悟。

初级弟子没有灵简能直接刻录心法，课间，同门传阅抄录模本，轮到他时，他无法分辨面容的同门轻慢地将竹简和笔墨扔到到桌上。

他一动不动，如同榆木，墨汁溅到衣袖上晕染斑驳。

于是对方愈发嚣张：“你连字都看不懂吧？会握笔吗？区区山野村夫，妄图踏入仙途？”

迟宴眨了下眼睛，低头凝视掌心，那些深入甲缝的血垢，已变成笔墨沾染的墨痕。看起来连握笔都不会，笨拙地弄花双手。

于是他毫无波澜的回复：“对，我不识字。”

他不卑不亢拾起笔重新整理，就算不会写字，也能照着心法摹画字形，准备先记下来，将来再逐一学习揣摩，总会有办法。

可是触碰到刻有咒文的笔杆时，指节却自有记忆般屈起，下意识地摆出来正确的姿势，标准的握笔仪态，仿佛有人握着他的手扶住他的臂膀指导过他。

而潜意识中，提笔不经意写下的不是青玄峰无情道剑修道决，而是一个名字。

无比流畅，熟练无比：

殷洛秋。

殷！洛！秋！

三字劈开天灵，大脑轰然炸开，眼前光景错落发出嗡鸣，那些点滴相处，少年人不理解的暧昧心动，修仙到底意欲为何，狠狠灌入识海。

身上的污渍在血痕与墨迹之间闪烁交错，他陷入一片光怪陆离之中，灵力在经脉中暴动游走，想钻破皮肉撕扯开每一寸骨肉只为找到记忆深处的那个人。

到处都找不到。

有谁一遍一遍诉说这才是他所处的真实世界。

这个世界没有殷洛秋，本就没有他，从来都没有他。

迟宴看着眼前的同门，不顾宗门规定，提剑刺穿对方咽喉。

惨嚎都来不及发出就毙命。

一人，两人，数人……那些人的表情由嘲讽讥笑变为惊惧惶恐，四散逃离传音长老呼救，哭喊着他会堕入魔道下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学堂化为血海，万千裂痕如蛛网蔓延迸裂。

既然没有，那这个世界他不要了。

——————

站在鉴心镜下，毫发无损获得头名的殷洛秋，看着空间扭曲后出现的第二个人。

与云淡风轻的殷洛秋不同，第二个出来的迟宴，眼睛布满血丝，浑身都是虚汗，扶着千年老树的树干撑住自己身体，力气大到五指扣破树皮。

前者因无欲看破虚妄，后者因执念洞穿幸福。

殷洛秋不知道迟宴在幻境中，作为屠宗的演练，已经提前屠峰了一遭。

得亏长老们也看不到弟子各自的幻境中发生了什么，不然就不是为迟宴登记积分而是此子不可留了。

等缓过些许，发现在场还有人，迟宴蓦然回头，未彻底褪去的肃杀血腥之气急射而来，落叶在他周身悬停倒卷。

殷洛秋也不躲，他知道这小子不认人，轻声道：

“是我。”

“洛秋哥！”

那些冲来的血腥味化为绵软阳光气息，裹挟在迟宴身上的煞意尽数褪去，他急忙靠过来又想起什么不敢靠得太近，忆起殷洛秋总是很容易累，挥剑将地上嫩草清理出一片空地而后掐诀将草屑吹开。最后脱下外衫垫在地上，让殷洛秋能坐着倚靠在树干边。

他有好多话想说，又还未彻底从幻境中回神，怕将洛秋哥沾染上那脏污的血腥，只得愣愣地并排坐下。

还是殷洛秋先开口问他过得怎样。

“挺好的……老师教得很好，同门也很和善。”不，没有你，一点也不好。迟宴盯着脚下的泥土。

像是知道迟宴所思所想，殷洛秋撑着脸回他：“之后我也会进入青玄峰内门，能更多地见到我了，开心吗？”

“！！”迟宴直接整个人站了起来，指尖掐进掌心才遏住给殷洛秋一个大大的拥抱的冲动，遭逢巨变后他成长许多，很少再这么情绪外显，小孩子似的甚至想围着殷洛秋转圈，“之后就能，多见到洛秋哥啦？”

殷洛秋眯了眯眼睛，幕篱下鬼魅似的狡黠，他嗯了声，对迟宴增长些许好感。

久别重逢，不会问他为什么一个外门杂役会在此处，不问他为何能肯定进入内门，只有纯粹的见到他的欢喜。

真乖。

心情只是松快了些，身后看不见的女人便穿过大树，枯骨般的手再次揽上他，腐烂的手指缠上殷洛秋散落的发梢。

这次，他不留痕迹地将她拨开。

母亲舍不得他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所以一直依附着他的女人，并不是真正的母亲。

是这样，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