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将殷洛秋护到身后,带回屋内的温暖光晕中,与被黑暗浸染的房间隔开距离,以免他被腐肉脓血溅到。
她撕去柔软温和的皮囊,龇牙充满嫌恶地看着眼前只能徒劳蠕动的尸山。
就算这些全都是她自己。
“小殷,小殷……过来……让妈妈看看你……”
破败的尸山残骸对年轻女人的警告毫不在乎,用破碎的喉管从胸膛挤出嘶哑的声音,眼中只有殷洛秋。
小婴儿时期的尸骸也在啊呀叫唤。
“来,妈妈把门关上喽,” 年轻女人炫耀般以胜利者的姿态抱着殷洛秋,把脸埋进小孩柔软的肚腹,鼻尖深陷布料。
“现在妈妈满足了小殷的好奇心,我们该回去洗澡澡睡觉觉啦,等下妈妈给你念睡前故事哦。”尾音裹着蜜糖。
妈妈很爱很爱你……
他是知道的。
殷洛秋一下一下抚摸她的头顶,小小的手从她柔软的发间穿过,女人如同被安抚的动物,发出满足的喟叹。
“母亲,松手吧。”
空气骤然凝固,方才还笑眯眯的女人仿佛被按了停止键,连尸山的哀鸣都戛然而止。
“不……”
“不要啊……”
“我不要啊!!!!”
年轻的女人歇斯底里地尖叫,就算这样也没有用力收紧怀抱以免将孩子弄疼。
不是整夜顶着青黑眼圈计算收支,看着孩子被饿得瘦小沉默寡言三岁还不会开口,每日都在谴责自己带他来这个世界上受苦,为了孩子必须撑住活下去,内心被疲惫与亏欠填满甚至无法忍住在孩童面前丢脸地落泪。
无微不至地照顾他,为他提供爱与陪伴,不求多优渥但足够盈余的生活条件,这是母亲心底最渴求的欲望。
但是,为什么早早死去的母亲,愿望会出现在夙欲幻境中。
伴随着尖啸,空间开始出现不稳定的裂痕。
幼童的手从母亲的发间滑到对方脸颊,想要安慰她让她冷静,双手轻轻将她的面庞捧起。
“不!别看我!”
女人应激似的用力别开脸,结果只是让开始剥落的粘稠皮肤拉开更大的口子。
她便顾不上孩童,惊恐地捧着自己的面皮将它们摁回应有的位置,手指抠进颧骨试图固定崩解的皮肉。
站在地上的殷洛秋,望向静默的看着一切的尸山。
如沙漏倒流,眼前的高度再次降低,他萎缩成只能爬行的婴孩。
他爬到她们面前,艰难地找到并伸手握住婴骸的手,对方仅剩一只的眼球挂在眼眶外,滴溜溜看着他,沾着血也能分辨出是与他相同的雾灰色。
对不起。
然后似乎长高了一点,他又去拉着一岁小女孩的青紫的短臂,将它们摆回正确的地方。
对不起。
……
六岁时终于能将六岁的母亲头颅放回脖颈。
对不起。
……
十五岁能抠去少女发中的血痂将那本该柔顺的长发扎成马尾。
对不起。
……
二十多岁的他处在死去的年龄,再也不会增加,也无法再触碰超过三十岁的母亲的尸骸,因为她们实际上并不存在。
殷洛秋转身,看回身后跪坐在地捂着脸颊的二十多岁的母亲。
他长大了,身高已经比眼前年轻的母亲还要高。
她杀掉了其他所有的自己,以最好的年华和姿态来见他,想留给他最美好的印象。
没有强迫对方将脸露出,不喜欢与人有亲密肢体接触的殷洛秋,主动俯身将母亲拥在怀中。
这次轮到他,能完整地将她抱入怀里,学着她那天的动作,将她的头按在自己胸膛,隔绝外界的一切痛苦。
他轻拍怀中的人的背脊:
“没事的,没事的……”
“妈妈,没关系。”
——————
迟宴在雨幕中穿梭。
他的挥砍愈发熟练,剑锋凌厉,明明一介村民,却好像已练剑数年。
如同被魇住,脑海中只剩一个念头,待到回神,竟是持剑站立在尸山血海之中。
靴底正碾着黏软的血泥,全村尸骸铺陈脚下,父母残尸混入其中,暴雨冲刷走血液与五脏六腑流出的秽物,独留他一人。
尸体们看着他,沾血的破碎面容依旧凝固着亲切和煦的微笑,仿佛对他这个屠村凶手没有丝毫怨恨。
不,不是他做的!
他的剑上没有沾上一滴血珠!
他疯了似的冲进尸堆,一具具翻开尸体,自己都不知道在寻找什么。
没有,不是,在哪里,到底……
尸体们面容模糊,残肢断臂被大力掀开导致掉落,更加混杂在一起,迟宴停下刨尸的手,十指血红,他不顾脏污,扶头按压额头直跳的青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