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纪须怜。”
“嗯?”
“你那晚说的,每天听我呼吸,是真的吗?”
纪须怜顿了一下。
“嗯。”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纪须怜没说话。
祝素娴等着他。
过了很久,纪须怜才开口。
“你来的第三天晚上。”
祝素娴想了想。那是他来的第三天。那天晚上他失眠了,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后来去卫生间洗了很久的脸。他记得那天他哭过,哭完之后在门口发现了一条毯子。
“毯子是你放的?”
“嗯。”
祝素娴没说话。
他忽然想起那条毯子。灰色的,软软的,带着洗衣液的香味。他那天晚上裹着那条毯子睡的,睡得比之前任何一天都安稳。
“谢谢。”他说。
纪须怜“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祝素娴又说:“纪须怜。”
“嗯?”
“你是不是喜欢我?”
纪须怜猛地抬起头。
他看着祝素娴,祝素娴也看着他。那双眼睛还是淡淡的,像十二月的湖水。但湖水里倒映着他的影子,只有他的影子。
“我……”
祝素娴等着他。
纪须怜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一个字:
“草。”
祝素娴忽然笑了一下。
“那就是喜欢。”
纪须怜看着他,耳尖慢慢红了。
“你……”
“我知道,”祝素娴说,“从你第一次在走廊上看我的时候就知道。”
纪须怜愣住了。
“你每次看我,我都知道,”祝素娴说,“你以为你很隐蔽?你每次路过一班后门都要往我这边看一眼,你以为我没发现?”
纪须怜没说话。
“还有那些便利贴。你每次给我送东西都贴便利贴,你以为我会扔?我都留着。”
纪须怜看着他,眼睛睁得大大的。
“你……”
“还有那条毯子。你给我送毯子那天,你在我门口站了二十分钟,你以为我不知道?我听见你走路的声音了。”
纪须怜彻底说不出话了。
祝素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很淡的笑意。
“所以,你喜欢我。”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纪须怜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嗯。”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祝素娴没说话。
但他往纪须怜那边靠了靠。很近,近到两个人的肩膀几乎贴在一起。
“纪须怜。”
“嗯?”
“伸手。”
纪须怜伸出手。
祝素娴把手覆上去。手指细长,有点凉,骨节分明。
纪须怜愣了一下,反手握住他。
两只手交叠在一起,手心贴着手心。
“你的手好凉。”纪须怜说。
“嗯。”
“我给你捂捂。”
祝素娴没说话。
但他把头靠在了纪须怜肩上。
很轻,只是虚虚地靠着,像是不确定对方会不会躲开。
纪须怜没躲。
他反而往祝素娴那边又靠了靠,让那个肩膀变得更稳一点。
十二月的时候,下了第一场雪。
纪须怜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一片,忽然想起第一次见祝素娴那天。
那天也下雨。那人站在玄关,低着头,肩膀被雨水洇湿了一块。那块湿痕的形状后来他想了很久——像一朵云,像《钟形罩》封面上那一朵。
那时候他没想过,有一天这个人会靠在他肩膀上睡着。
对,睡着。
祝素娴靠在他肩上,呼吸很轻很浅,睫毛偶尔颤一下,像是做了什么梦。银链从领口滑出来一点,垂在他眼前,随着呼吸微微晃动。那颗素圈刚好悬在他锁骨的位置,一闪一闪的。
纪须怜不敢动。
他怕一动,祝素娴就会醒。也怕一动,这个瞬间就会碎掉。
窗外是白茫茫的雪,窗内是暖黄的灯光,肩膀上是一个人的重量。
他忽然觉得,这辈子好像也没什么别的追求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爸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看着窗外。
“下雪了。”
“嗯。”
他爸看了一眼靠在他肩上的祝素娴,没说话。
纪须怜也没解释。
过了一会儿,他爸开口:“对他好点。”
纪须怜转过头看他爸。
他爸没看他,看着窗外。
“那孩子,不容易。”
纪须怜“嗯”了一声。
他爸走了。
纪须怜继续看着窗外。雪越下越大,把整个世界都盖住了。
祝素娴动了一下,像是要醒。
纪须怜轻声说:“没事,继续睡。”
祝素娴“嗯”了一声,又睡着了。
纪须怜低头看着他的侧脸。睫毛很长,鼻梁很挺,嘴唇有点干。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微微皱着,像是有什么化不开的事。
他忽然很想伸手去抚平那个眉头。
但他没动。只是看着,看着那根银链在灯光下一闪一闪。
后来祝素娴醒了。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靠在纪须怜肩上,愣了一下。
“几点了?”
“不知道,”纪须怜说,“雪下得挺大。”
祝素娴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向窗外。
白茫茫的一片。
“好看吗?”纪须怜问。
祝素娴点点头。
“以后每年下雪都一起看。”纪须怜说。
祝素娴转过头看他。
纪须怜没看他,看着窗外,耳尖有点红。
“反正,”他说,“你是我哥,跑不了。”
祝素娴没说话。
但他伸手,勾住了纪须怜的小指。
纪须怜愣了一下,反手握住他。
十指交缠。
窗外的雪静静地下着。
十七岁的冬天,刚刚开始。
后来,纪须怜在收拾房间的时候,发现了一本书。
是那本《钟形罩》。祝素娴的。
他翻开,看见里面夹着很多张便利贴。是他写的那些,每一张都在。
喝完早点睡。
伞在门口,记得带。
今天冷,多穿点。
药在左边抽屉第二层。
我晚上醒着,有事叫我。
一共十九张。按日期排好的,一张都没少。
书的第103页折了一个角。那一页有一句话被人用铅笔轻轻划过——“I couldn't breathe。”划线的笔迹很淡,像是怕被人看见。
书的最后一页,有一行字。
是祝素娴的笔迹,很淡,像是写了很久了:
“纪须怜是我的银链。看不见的时候会找,摸到的时候才安心。”
纪须怜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页折了一个角,把书放回原位。
那天晚上,他问祝素娴:“你那链子,为什么一直戴着?”
祝素娴低头看了一眼那根银链。
“我妈给的。”
“嗯。”
“她走之前说,戴着它,就当她在。”
纪须怜没说话。
祝素娴又说:“后来不摘,是因为别的。”
“因为什么?”
祝素娴看着他。
“因为你每次看见它,都会多看两眼。”
纪须怜愣了一下。
“所以我就一直戴着,”祝素娴说,“你想看就能看见。”
纪须怜没说话。
但他伸手,握住了那根银链。很轻,只是用手指碰了碰。
那颗素圈的内侧,有一个很小的“娴”字。他的指腹擦过那个字,停了一下。
然后他松开手,握住了祝素娴的手。
银链在他们之间晃了晃,闪了一下。
窗外的雪早就化了。春天快来了。
纪须怜忽然说:“祝素娴。”
“嗯?”
“你知道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什么?”
“在想,这人眼睛挺好看。就是太空了,像是什么都没有。”
祝素娴看着他。
“现在呢?”
“现在,”纪须怜说,“现在里面有一个我。”
祝素娴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很淡的笑,是真的笑了。眼睛弯起来,里面亮亮的,真的有一个纪须怜。
纪须怜看着那个笑容,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草,”他说,“你别笑。”
“为什么?”
“太好看了。”
祝素娴笑出了声。
纪须怜看着他,忽然也笑了。
两个人就这么对着笑,像个傻子一样。
银链在他们之间晃着,闪着,像是什么秘密的约定。
后来祝素娴说:“纪须怜。”
“嗯?”
“你也是我的银链。”
纪须怜愣住了。
“什么?”
祝素娴没解释。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但纪须怜懂了。
银链是什么?
是看不见的时候会找,摸到的时候才安心。
他是祝素娴的银链。
祝素娴也是他的。
很久以后,纪须怜在那本《钟形罩》的最后一页,那行字的下面,加了一行字。
字迹又丑又狂,跟他这个人一样:
“我也是。”
字很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但祝素娴发现了。
他没说。
只是那天晚上,他把书翻到那一页,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书放回原位,走到隔壁门口,敲了三下。
门开了。
纪须怜站在门里,看着他。
“怎么了?”
祝素娴没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纪须怜的小指。
纪须怜愣了一下,然后反手握住他。
十指交缠。
银链在祝素娴的领口闪了一下。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
那天是三月十七。
距离第一次见面,正好半年。距离第一次发作,正好五个月。距离第一次牵手,正好一百二十三天。
纪须怜没算过这些。但祝素娴记得。
他记得每一个日子,每一次呼吸,每一张便利贴。
记得那天晚上纪须怜站在他门口,说“就是想看看你还在不在”。
记得第一次靠在他肩上睡着的时候,他闻到的味道——不是洗衣液,不是雨水,是十七岁少年身上那种干净的、温热的、让人安心的气息。
银链在他胸口晃了晃。
他伸手按住它。
那颗素圈的内侧,刻着他妈妈的字迹。但现在,那个字旁边,好像多了点什么。
说不清是什么。
但就是多了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