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今古以为宬王已在他的手上,因此,对于自己落入李慈言的手中,并不惧怕。相反,进了宫,一切便在自己的掌握。
何况,他还给李慈言备了份厚礼。
“李慈言,现在放了我,尚有余地。”
李慈言用刀锋让他闭嘴。
在宫灯的照耀下,宫门缓缓开启。袁今古以目示意,召集百官。门的后面,誉王与禁卫军严阵以待。
在钟声大作中,百官陆续赶来,见此情形无不惊骇。袁今古照旧准备了圣旨,命人高声宣读宬王与李慈言的罪状,仿若审判第二个康王。
面对四周的质疑和唾骂,李慈言只是拧了一下眉,抓紧手里的肉票,向誉王道:“让广海出来。”
誉王稍一迟疑,袁今古的颈项便渗出新鲜的血液。
“李慈言,你会后悔!”
李慈言冷眼以待,押着人在原地等候。他实际上只需要拖延到宬王领兵前来。气氛冷凝,广海久等不至,对面终于有了动静时,李慈言发觉袁今古竟然在笑。
“李慈言,在见广海之前,你是否有兴趣先见另一个人?”
“你说的不会是我家殿下吧?”
“自然不是。”
李慈言心中打了个突,不详的预感陡升,在见到宫门后两名女子走出时,情绪一下濒临失控,手下死死捏住了袁今古的脖颈。
袁今古被扼制得快要断气,但他的姿态仍镇定自若。他说不出话来,他也无需多说,不需要任何威胁的话语,李慈言自会慢慢放松对他的钳制。
李慈言松了手,重新架上了刀。
袁今古的嗓音沙哑了几分:“李慈言,我不会伤害她。你信吗?”
难得的真心话,李慈言是不敢信的。苏娢被蒙住了眼睛,距他不过两丈远。她穿着他熟悉的罗裙,外面系着珍珠白色的斗篷,成婚的第一年冬,李慈言托魏子行从北境捎来上好的皮毛。苏娢本不缺这些,嫁妆里就带了不少,但她欣然同意先穿李慈言送的。
她对自己的每一件物品都很珍惜,螺钿盒子里的首饰如数家珍,李慈言很快发现那里头的每一样都各有各的精巧与特点。于是他不敢随意购买,总要去挑最合意的式样,找最有巧思的匠人。
现在,她依然同素日一样被精心点缀,但是失了鲜活与生气。她被遮蔽了眼睛,尽管身边没有人动粗,雾柳称得上贴心地在搀扶,但李慈言能想见不能视物和作为人质的恐慌。他还是给莺莺带去了灾厄——他果然不该自私地答应这场婚约,他尝到了恶果。
“看来她的身家性命在你心中并不值钱,李慈言,你今日的迟疑,日后我会详细地说与她听。”
“若我不死,一定将你抽筋扒皮!”
袁今古只是淡笑,“还不放开我吗?李统领。”
“别伤害她。”语气已经委婉甚至带上了哀求。
“我知道。你死后,我欲聘她为妻。”
李慈言一口牙快要咬碎,但是手上只能无力地松开。几乎他刚一松动,紧张已久的誉王便怕他随时反悔似的、带点哆嗦地一挥手。宫墙上的弓箭手早已蓄势待发,一支利箭从空中划过,扎进了李慈言的臂膀,紧跟着是第二箭,利落地正中胸前。
若非袁今古及时抬手制止,李慈言难逃万箭穿心之祸。
李慈言闷哼了两声,眼前血雾弥漫,他想挣扎着站住,但是身体已经无能为力,鲜血涌出,他望着苏娢的方向,缓缓栽倒在地。
袁今古瞥了一眼地上的人,正准备接手局面,从容收尾,做最后的清算,不妨蓦然捕捉到抓住的“宬王”担心非常地呼喊了一声“怀之大人”。
袁今古的神色骤变,在他反应过来后的那一瞬间,他这短暂的二十余载的人生重新浮现在眼前——少年扬名却又很快沉寂,家族落魄,为了乞食,辗转投靠,终于东进京师,从文书幕僚做起,在誉王府中有了一席安寝。
什么时候有的野心呢?
并非于某时某刻,而是在经年的颠沛中悄然定植。
袁今古想过借助一位明君治理天下,达成文治武功,开创盛世太平,可惜这个宏伟的愿景只能交由命运选定的人去替他完成了。
庆德三十九年的岁末,史书直笔:袁今古矫诏,集文武百官,宣告陛下禅位誉王。宬王领兵入宫,解广海出,发金匮于养心殿,得诏书。
宬王由是清理乱党,入主东宫。明年,陛下驾崩,宬王继祚。
在那个兵荒马乱的黎明前夜,李慈言倒下之后,视线定格到“苏娢”垂落的素手。他缓慢地转动眼珠,视线划过卸了蔻丹的指甲,望见那只手的手心里有一粒针尖大的红痣。李慈言终于闭上眼睛——那不是莺莺!
天空迎来破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到李慈言的身上。有人将他从禁卫军的手上接过,开始全力抢治,这其中也包括了苏崇。
颂安没能进入宫城见到李慈言,袁今古布下的守卫森严,闲杂人等根本不能靠近。颂安只得原路返回。
苏娢惴惴不安,却也无可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