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这么过着。
苏屿住进了雷刚的出租屋——准确地说,是“员工宿舍”。他睡卧室,雷刚睡沙发。两个人形成了一种奇怪的默契:苏屿负责做饭和收拾屋子——他受不了雷刚做的饭,第三天的时候就接管了厨房、雷刚负责采购和重体力活——搬东西、修设备、跟房东和物业打交道。
他们形成了固定的生活节奏。早上七点半,苏屿先起来,洗漱完毕后开始做早餐。通常是白粥配小菜,偶尔做蛋饼或者面条。雷刚八点起来,睡眼惺忪地坐在折叠桌前,等着吃现成的。他一开始还觉得不好意思,后来就习惯了。
早餐的时候,两个人通常不怎么说话。苏屿是天生话少,雷刚是没完全醒——他这个人有个毛病,早上醒来后需要至少二十分钟的“开机时间”,在这之前他说的话基本都是胡话。
有一天早上,雷刚半睁着眼睛坐在桌前,看着苏屿端着一盘蛋饼走过来。苏屿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领口比较松,他弯腰的时候领子往下垂,露出一截锁骨和肩膀的弧线。晨光从窗帘缝隙里射进来,正好照在他身上,冷白的皮肤在光线里像一块温润的玉。
雷刚迷迷糊糊地说了句:“你长得……好好看啊。”等他清醒过来之后完全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
苏屿买了一套基础的调料——盐、糖、酱油、醋、料酒、花椒、八角——按使用频率排列在灶台旁边的架子上。他做饭的时候会提前把所有食材切好,放在小碗里备着,然后按顺序下锅。
他做的菜很好吃。不是那种浓油赤酱的重口味,而是清淡的、尽可能保留食材本身的味道。苏州人的口味——偏甜,讲究鲜。
雷刚吃了几天之后,觉得嘴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于是有一天趁着苏屿去剧场了,他偷偷在厨房里忙活了两个小时,做了一锅猪肉炖粉条。
他还是自称这是自己的拿手菜,不过又向老周请教了一下。五花肉切块焯水,加酱油、八角、桂皮炖一个小时,然后下粉条和白菜,再炖十几分钟。
苏屿回来的时候,满屋子都是猪肉炖粉条的味道。他站在门口,看着桌上那锅冒着热气的炖菜,表情微妙。
“你又做了……猪肉炖粉条。”
“对!我的保留节目!”雷刚兴冲冲地给他盛了一碗,“你尝尝,这绝对是你在上海吃过的最正宗的东北味儿。”
苏屿坐下来,夹了一块五花肉放进嘴里。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肉不腻了,汤不油了,粉条有了弹性,酱油的咸鲜和冰糖的甜润融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醇厚而温暖的底味。蒜苗的清香在最后关头飘上来,画龙点睛。
“你上哪儿进修了,不会专门报了个班吧?”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直白地夸雷刚——呃,好像也不怎么直白,反正就是这个意思喽。
雷刚心里美了一下:“我按照老周的做法来的。焯水之后用热水冲一遍,去掉多余的油脂和杂质。酱油减半,用冰糖代替白砂糖提色。粉条在最后十分钟下锅,不要提前。出锅之前加一把蒜苗,增香。”
“行,你以后就跟着老周拜师学艺吧。”
小区里的人渐渐也认识了苏屿。
楼下的王大爷,一个六十多岁的退休工人,每天下午四点准时在楼下遛他的京巴狗。有一次看到苏屿从剧场出来,好奇地问了一句:“小伙子,你就是刚子那个新同事?”
苏屿点了点头。
“你多大了?”
“二十四。”
“二十四!”王大爷咋舌,“我刚子都三十了,你跟他差着辈分呢。他那个人啊,心好,就是没正形。你跟着他干活,别太实诚,用点巧劲。他让你搬东西你就搬,让你扛沙发你也扛?他那腰不好也天天自己——”
“王大爷!”雷刚从楼上探出头来,“我腰好着呢!您别败坏我名声!”
“你的名声还用败坏?”王大爷朝楼上喊了一句,然后回头跟苏屿嘀咕,“你看,就这样。嘴上不饶人,其实心软得很。上个月我京巴生病,他大半夜帮我抱着狗去宠物医院,花了二百多块打车费,到现在也没管我要。”
有一天晚上演出结束后,雷刚和苏屿坐在舞台边上喝啤酒。
剧场空了,只留了一盏工作灯。在舞台上方三米处,投下一圈暖黄色的光。舞台下面的观众席隐没在黑暗中,像一片沉睡的海。
雷刚喝了一口啤酒——雪花勇闯天涯,四块五一罐——叹了口气:“你知道吗,我刚开这个剧场的时候,想着三年之内做到上海小剧场前三名。五年之内,能让邻里八乡都叫个好……现在四年了,能活下来就不错了。”
“我在文工团那会儿,说相声说得还行,团里想留我。但我那时候年轻,觉得一辈子待在体制内太没意思了,非要出来闯。”他晃了晃啤酒罐,“结果闯了四年,就待在一个地下室的破剧场。你说我是不是脑子有病?”
“不甘心的人才会折腾。”苏屿说,“谁能保证自己一定能折腾成功呢。”
雷刚笑了一下:“哎哟,苏屿同学,你今天话挺多啊。是不是啤酒喝多了?”
苏屿没理他,继续喝啤酒。小口小口地抿,不像雷刚那样大口灌。
“那你呢?”雷刚问,“你不甘心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