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场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观众席上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台上的两个互动嘉宾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老周在音控台后面跑出来,挡在他俩前面。
苏屿的脸色白了一度,明明更难听的话他都无动于衷,为什么现在会感觉伤心呢?
雷刚脸上的笑“啪”一下消失了。嘴角的弧度归零,眼角的皱纹被抚平,那双总是眯着的眼睛都睁开了。他的眼睛不大,但瞳仁很黑。当他完全睁开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简直让人看了不寒而栗。
雷刚在东北文工团待了八年。那里也不是什么温室——里面有退伍军人、有从基层一路爬上来的老演员、有混过社会又被收编的杂耍艺人。他在十几岁的时候就跟着一帮老油条下基层演出——去矿区、去工地、去偏远农村。有些地方不太平,演完出被人堵在后台要“过路费”是常事。他的师父教过他一句话:
“刚子,记住,咱们说相声的是靠嘴吃饭的。但嘴不管用的时候,你得让别人知道你不怕事。”
雷刚不喜欢打架。他怂,他怕事,他遇到冲突的第一反应是赔笑脸、和稀泥、能躲就躲。
但有一种情况例外,就是他的人在被人欺负的时候。
“赵哥。”雷刚的声音是从胸腔深处发出来,带着一种共鸣,像远处传来的闷雷,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我敬你是做生意的,给你面子,好话说了一箩筐。但你今天办的事,实在不应该。”
他往旁边挪了半步,让自己的身体完全遮住了苏屿。他的肩膀很宽——衬衫下面的肌肉在这一刻绷紧了——正好挡住了身后那个比他瘦了整整两圈的人。
“苏屿是我剧场的人。”他说,一字一顿,“他在星河娱乐的事,我不知道细节,但我知道他不是你嘴里的‘出来卖的’。你们是签了合同的雇佣关系,他也只是在你那里跳过舞而已,你听清楚了。”
两个跟班往前迈了一步,被赵哥抬手拦住了。
他在社会上混了二十年,从底层一路爬到现在的位置,他最擅长的就是“看人”。他能从一个人的眼神里判断出这个人是什么路数——是怂包还是硬茬,是装的还是真的。
而且——赵哥扫了一眼剧场里的三十多个观众——这地方人多,还有监控。真闹起来,对他没好处。
“行。”赵哥往后退了一步,脸上重新挂上了笑容——做生意的人,翻脸比翻书还快,“雷经理,有骨气。苏屿的事儿,咱们改天再谈。”
走到铁门口的时候,他说了句:“苏屿,两万三的培训费,你欠着呢。迟早要还。”
赵哥走后,观众们面面相觑,有人小声议论,有人拿出手机看了看——不知道有没有拍到什么。
雷刚站还在入口处,背对着观众,面朝铁门的方向。衬衫的后背已经被汗浸湿了一大片,他的手在身侧攥成了拳头,指关节发白。苏屿站在他身后,能看到他的后脑勺——后颈上有一层薄薄的汗。
十秒钟后,他转过身来,底下露出来的是一张——怂脸。
“我□□□□操——”他连说了三个“我操”,甚至有点破音,“吓死老子了!苏屿你看见没,我刚才腿都在抖!”
他一边说一边往舞台方向走,拍着胸口,压低声音小声说:“妈了个巴子的,那个赵哥看着就吓人——那道疤——是被人砍的吧?肯定是砍的——”
雷刚抬起头,对上苏屿的目光。
“那啥——”他挠了挠头,露出一个心虚的笑,“刚才让你看笑话了。我这人平时怂惯了,关键时刻就——就爱逞能。你别放在心上,赵哥那边我再想想办法——”
“你刚才——”苏屿的声音有点哑。他清了清嗓子,“你刚才为什么那样?”
“哪样?”
苏屿不知道怎么描述。那种突然变了个人似的气场,那种把他挡在身后的姿态。在他的经验里,没有人会为他这样做。他以为这个世界就是这样运转的——弱肉强食,有钱的人有话语权,没钱的人只能忍。
“你问我为什么?”雷刚想了想,“因为他说的话不对呗。这有什么好解释的?”
“行了行了,别这么看着我,怪不好意思的。”雷刚摆了摆手,站上舞台,面向观众,“那啥——各位!刚才出了点小状况,不好意思啊!咱们继续!接下来是谁的节目来着——“
他走回了舞台中央,重新拿起了话筒,笑容又回到了他脸上。
演出结束后,剧场关了门。
老周走之前看了看雷刚,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雷刚在收拾椅子。
“赵哥那个人不好惹。”老周的声音很低,“他在长宁这一片有关系。你今天把他得罪了,以后——”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雷刚把椅子摞好,“他都来我这里砸场子了,我能不管吗?”
老周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走了。
剧场里只剩下雷刚和苏屿。雷刚把最后一把椅子摞好,走到音控台旁边,关掉了设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