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下旬,上海出梅了。
出梅之后就是三伏天的前奏——闷热、暴晒、空气像蒸笼。地下的“有戏”剧场反而凉快了,恒温二十度左右,简直是天然的避暑洞穴。来看演出的人多了一些,其实不全是为了看节目,有些人纯粹是来蹭空调的。
雷刚对此喜闻乐见:“蹭空调也行,只要进了这个门,就是我的观众。”
苏屿对此的评价是:“你这经营理念,跟摆地摊有什么区别。”
“摆地摊怎么了?摆地摊也是一门艺术。你看那些在夜市摆摊的大妈,吆喝声的节奏感比我们剧场那些脱口秀演员强多了——”
“你少跟大妈比。”
“我这是夸大妈!”
这样的对话每天至少发生十次。老周已经习惯了,坐在音控台后面戴着耳机假装听不见。
苏屿在剧场已经工作了一个月,成了剧场实际上的艺术总监。负责演出的技术统筹:灯光方案、音响调试、舞台布置、演员对接。他甚至开始参与节目策划——虽然他上台演小品之类的剧目,但会从观众视角给出意见。
“这个脱口秀的段子太碎了,没有主线。”
“这个背景音乐的歌单顺序不对,应该把慢歌放在前面,快歌放后面。”
“这个话剧的转场太慢了,观众会走神。灯光在换景的时候不要全灭,留一盏追光在舞台侧面。”
他的意见总是准确的。雷刚对此感到非常高兴,甚至很多次邀请苏屿尝试一下喜剧表演,但是苏屿并没有兴趣。
他的剧场在变好。他的生活在变好。他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出租屋是干净的,厨房里有人在煮粥,空气里飘着米香。他晚上回到家里,沙发上没有堆成山的衣服,茶几上没有外卖盒,还有人为他留着一盏灯。这种感觉像是在一片沼泽地上,慢慢长出了一棵树,它的根只会越扎越深。
苏屿的变化是细微的,他开始说话了。以前他的回答通常是“嗯”“不”“行”三个字打天下,现在会说完整的句子,还会和雷刚拌嘴了。比如吃早饭的时候,他会主动说“今天买条鱼吧,我给你做松鼠桂鱼”——然后两个人就“松鼠跟桂鱼有什么关系”这个问题展开一番无聊的讨论,最后往往是以苏屿的一个标准的白眼结束对话。
他的体重也在恢复。雷刚偷偷观察过——他以前穿T恤的时候,衣服总是空荡荡地挂在身上,美则美矣,却只能观赏。现在稍微有了一点填充,肩膀和胸口的线条把T恤撑起来了一点,皮肤也更加通透,有光泽了。总算让雷刚松一口气,他之前真的很担心这个人会被风吹走。
他的睡眠也好了。雷刚有时候半夜起来上厕所,经过卧室门口的时候会下意识地听一听。以前经常能听到翻身的声音、偶尔的呓语、甚至隐忍的喘息(噩梦),但最近这些声音越来越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均匀的、平静的呼吸声。
但有一件事让雷刚非常意外,他很少看到苏屿用手机。不像大多数年轻人手机不离手,随时随地刷社交媒体。苏屿的手机大部分时间放在口袋里或者桌上,屏幕朝下。他不刷朋友圈,不玩游戏,不追剧。偶尔接个电话——雷刚猜测是他妈——但每次都很快挂掉,挂了之后会沉默很久。
有一天雷刚无意间看到苏屿的手机屏幕亮了,是一条微信消息的弹窗。他没看清内容,但看到了发送者的备注名:“勿联系”——无论哪种情况,都不是一个好故事。
出事那天是六月二十七号,一个周六。
下午有一场企业包场——不是上次那个差点黄了的单子,是新的一个客户。一家互联网公司的年中团建,包了下午场,要看脱口秀加互动游戏。苏屿负责技术统筹,老周管灯光音响,雷刚自己上台主持——这是他最擅长的活儿,贫嘴逗乐是他的强项。
下午一点,客户到了。三十多个人,有男有女,叽叽喳喳地走进剧场。雷刚在门口迎接,穿了一件稍微像样一点的衬衫——白底蓝条纹的,苏屿帮他挑的,说他之前那件灰色Polo衫“像工地上搬砖的”。
“欢迎欢迎!各位请进!”雷刚笑得跟朵花似的,一边引座一边贫嘴,“今天是周末,大家来我们这儿就当自己家,该笑就笑,该闹就闹。我们这儿隔音不好,但没关系,楼上住的都是老人家,他们耳背。”
底下笑了一片。
苏屿站在音控台旁边,戴着耳机,检查音响。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袖T恤和一条黑色工装裤。这是他的日常穿着,永远是深色系、长袖、不露皮肤。他把头发扎成了一个低马尾——最近张长了,还没去剪——用一根黑色的皮筋,干净利落。
两点钟,演出开始了。雷刚上台。
他今天状态很好,开场五分钟就逗笑了全场。他的风格是那种“自黑式幽默”,拿自己开涮,观众特别买账。
“你们看我这个体型,”他拍了拍自己的肚子,还会故意憋一口气鼓一鼓,“像个成功人士吧?别笑,真的。我当年在东北文工团的时候,那是标准身材。现在嘛——标准变了。“
台下哄笑。
演出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互动游戏环节。雷刚从观众里拉了两个人上台,一个男生一个女生,让他们比赛用方言说绕口令。场面很热闹,那个男生说的是粤语,女生说的是四川话,雷刚在旁边用东北话搅局,三个人在台上鸡同鸭讲,底下笑得前仰后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