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屿沉默了一会儿。
“小时候。”他说,声音很轻,“我爸带我路过一个少年宫,里面有人在练舞。我趴在窗户上看了一个小时。我爸说,你想学吗?我说想。他就给我报了名。”
“你爸对你真好。”
“嗯。”苏屿的声音更低了,“他一个人带我。印刷厂的工人,经常是三班倒,他上完夜班回来还要送我上舞蹈课。那时候骑着二八大杠,我在后座上,冬天的风刮得脸疼。他就把围巾摘下来给我围上。”
雷刚认真地听着。苏屿很少说这么多话。当一个人开始说过去的故事,说明他现在感到安全。雷刚知道这个道理——说相声的人最懂什么时候观众愿意听,什么时候不愿意。
“后来呢?”
“后来我考上舞院了。他非常高兴,收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他喝了一斤白酒,第二天上班的时候手都在抖。”苏屿停了一下,“大三的时候他走了。心梗,在印刷厂的车间里。”
江风吹过来,苏屿的头发被吹到额前。他没伸手去拨,就那样坐着,看着江面。
“然后你就退学了?”
“交不起学费了。我攒的那点钱都花在治病上了。”苏屿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再加上受了伤,就办了退学手续。”
“如果,我是说如果……”雷刚说,“你的脚能康复地更好,你还会继续上学吗?”
苏屿没回答。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照在雷刚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暖色的光。那张脸说不上好看——颧骨高,下巴方,眉毛浓得像是用记号笔画的——很硬朗、很有安全感的一张脸。
天色暗下来了。
对岸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上海中心的灯光是渐变色的,从底部的暖黄到顶部的冷蓝,像一根插在夜空里的荧光棒。环球金融中心的顶部那个方形的孔亮起了白光,远远看去酷似一只悬浮在空中的眼睛。
江边的人越来越少了。跑步的人结束了,遛狗的老太太回家了。远处传来萨克斯的声音——大概是个街头艺人,在外滩那一头吹奏。旋律是《月亮河》,有些走调,但在江风里听起来反而有一种粗粝的美感。
苏屿站起来,雷刚抬头看他。苏屿背对着他,面朝黄浦江,站在防汛墙前面那块不大的空地上。
然后苏屿开始跳舞了。没有任何预兆。没有音乐,没有灯光,没有观众。
他的右臂慢慢抬起来,从身侧划过一道弧线,到达头顶的位置。指尖有一个轻微的颤动,像是一支翅膀在试探空气的阻力。然后左臂跟上,双臂在空中形成一个对称的造型。他的身体开始向右侧倾斜,像是被江边的风吹弯了,在即将失去平衡的那个瞬间,左腿向后迈出一步,稳稳地接住了重心。
雷刚坐在石墩上,一动不动地看着。
苏屿的动作越来越舒展。他在没有音乐的情况下找到了一种节奏——江风的节奏。风吹过来的时候他的身体展开,风停的时候他收拢。他的脚步在混凝土地面上画出看不见的图案,脚掌先着地再过渡到脚尖。他做了一个attitude——单腿站立,另一条腿弯曲着向后抬起。手臂展开,头部微微后仰。
然后他把腿放下来,身体慢慢转了一圈。是芭蕾舞中的pirouette,只不过旋转地更慢的、更随意。一个环顾四周的姿态——看江面、看对岸的灯、看天空、看脚下的地面。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雷刚身上。
雷刚说不清楚自己是什么心情,哪怕他已经无数次领略过苏屿在跳舞时不由自主散发出的魅力。但他在此刻,还是被蛊惑了。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在那个瞬间被紧紧地攥住——像是要跳出他的胸膛。
苏屿的动作慢下来了。像是潮水退去,一个一个动作渐次收拢。最后他停在了一个很简单的姿态上——双脚并拢,手臂自然垂在身侧,头微微低下。
江风还在吹。萨克斯的声音已经停了。对岸的灯在水面上投下五颜六色的倒影。
苏屿转过身,看着雷刚。
“你……”雷刚的声音有一点哑,他自己都没注意到。
“江边的风很好。”苏屿打断了他想要说的话。
“你跳得真好。”雷刚由衷地说。如果天上真的有掌管誓言的雷公电母,大概能为他作证这是他这辈子说过的最真心的一句夸奖。
苏屿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的距离比之前近了一点——大概只有十公分,苏屿那张比漂亮到魅惑的脸,在夜色下更加动人心魄。
“雷刚,我现在可以回答你的问题。”苏屿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以前觉得跳舞是给别人看的。学习的时候给老师看,比赛的时候给评委看,演出的时候给观众看,在星河的时候给……那些客人看。”
他停了一下。
“但今天我忽然觉得,也许我也可以为自己而跳。”
雷刚看着他。苏屿的侧脸在灯光和月光的交界处,一半是暖色,一半是冷色。他的嘴唇微微张开,露出舌尖的一点湿润。
两个人的目光对上了,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雷刚终于知道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喜欢八点档里那种“四目相对、电光火石”的俗套爱情故事了。
苏屿先移开了目光,他的耳尖在暖光下露出淡淡的粉色,在暮色中看的不太清楚。
“走吧,”苏屿说,“回去吃饭。”
“你请客啊?”
“自己做呗。”
“我做的锅包肉好不好吃。”
“一般吧。”
“一般你还吃两碗?”
“饿了。”
“你这人说话能不能一次多说两个字?”
“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