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里今天轮休。我坐高铁过来的,一个多小时就到了。”陈秀兰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给你炖了个排骨汤,还热着呢。”
她举起保温壶,壶身上还挂着水珠。
苏屿打开门,让他妈进去,把平时老周在音响台的小桌子和小椅子搬了出来。
苏秀兰先是好奇地在剧场里四处看看,苏屿把桌椅搬过来后,她招呼着把保温壶放在小桌子上,拧开盖子。排骨汤的香味立刻填满了整个地下室。
“你喝。”她把壶推到苏屿面前。
苏屿坐下来,端起保温壶的盖子当碗,倒了一点汤进去。排骨炖得很烂,汤是奶白色的,上面飘着几粒枸杞。他喝了一口,很烫,从舌尖一直烫到胃里。
陈秀兰坐在床沿上看着他喝,手里搓着裙角。
“小屿。”
“嗯。”
“那个……钱的事。”陈秀兰的声音低下去了。
“你怎么找到这来的。”苏屿打断她,“我应该没跟你说过我找了什么工作。”
“我在网上看见你们剧场的照片了,我一看这中间的不就是——”
“我最多给你五百,我现在手上也没钱了。”
陈秀兰看着他,嘴唇哆嗦了一下。她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沉默在地下室里蔓延开来。苏屿喝汤的声音很轻,头顶的排水管偶尔咕噜响一声,像是这间地下室唯一的背景音。
“你叔叔……”陈秀兰忽然开口,又停住了。
苏屿的动作顿了一下。
“有人说在云南看见他了。”陈秀兰的声音很轻,“在景洪那边,一个赌场里。我让大舅去看了,没找着。”
苏屿放下壶盖。
“妈。”他说,“别找他了。”
“可是——”
“你最多把他的消息告诉债主就是了。”苏屿的声音很平,“你找到他有什么用呢?他是有钱还债,还是你觉得他能改过自新,何必费那个力气呢?”
陈秀兰低下头,眼泪掉在裙子上,洇出一个深色的圆点。她赶紧用手背擦了擦,挤出一个笑容:“行了行了,不说这些了。你喝汤,凉了就不好喝了。”
苏屿看着他妈擦眼泪的动作,也不好再说什么。
他把壶盖里剩下的汤喝完,站起来走到角落洗脸。背对着他妈,水龙头的声音盖住了他呼吸的起伏。
陈秀兰待了一个小时就走了。她要赶最后一班回昆山的高铁。苏屿送她到地铁站,她拉着苏屿的手,手心粗糙得像砂纸。
“小屿,你要好好的。”
“嗯。”
“有事给妈打电话。”
“嗯。”
陈秀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儿子。路灯下苏屿站在那里,白色的T恤,修长的身形,冷白皮在暖黄的灯光下有一种不属于这条旧街道的美感。
她想起苏屿小时候。五岁就开始学跳舞,练功房里最小最认真的一个。老师说他天生是吃这碗饭的料——身材比例好,柔韧性强,乐感更是没得说。他第一次上台表演是七岁,在上海一个少儿舞蹈比赛上,跳了一段《天鹅湖》里的小天鹅。她在台下哭得稀里哗啦。
那时候苏屿的爸爸还没生病,那时候他们还是和和美美的一家人。
陈秀兰转过身,快步走向地铁站。她不敢再回头了,再看一眼就走不动了。
苏屿站在街角,看着他妈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夜风吹过来,带着夜晚特有的潮气和远处夜排档的油烟味。他站在那里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地下室。
进门的时候,保温壶还在桌上。旁边多了一个塑料袋——是他妈偷偷留下的,里面装着一包他小时候爱吃的苏打饼干。
饼干已经不太脆了,大概是在保温壶旁边放久了,受了潮。但他还是一片一片吃完了。
雷刚今天早上去了一趟工商局,还是没有什么结果,他靠在门口掏出手机给阿杰发了条微信:
“杰哥,忙不?找个时间喝杯酒?我请。”
阿杰的回复很快:“雷经理客气了,随时。”
雷刚看了看时间。
“今晚?老地方?”
“行,九点以后。我这边忙完。”
雷刚把手机收起来,回头看了一眼办事厅已经排着长队,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货焦躁或不耐的表情。
雷刚收回目光,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