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屿的膝盖终于好了。虽然还是隐隐作痛，但苏屿没有时间再等了。

他第二天就开始重新练功了，雷刚早上出门的时候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句：“悠着点。”

苏屿在阁楼里铺了一张瑜伽垫。雷刚从网上买的，花四十九块钱，到了之后发现尺寸不够，苏屿的腿伸不开，只能在上面做些局部训练。他就拿墙上钉的那根不锈钢管，当把杆了。

前四十分钟，他只是简单地活动关节、拉伸韧带、单腿站立。

热好身了，再加上一些基础的把杆动作——plié、tendu、dégagé。这些动作他做过上万遍，身体记得每一个角度和力度。

接着是一些组合动作，苏屿并不贪多，大概练了两个小时，就停了下来。

编舞是苏屿准备好的，结束和张老师的通话后，他就开始构思动作了。有时候灵感来了就用手机备忘录记下一些关键词和箭头符号，只有他自己看得懂。他打算今天下午在排练厅里试跳一下，看看效果怎么样，再调试一下灯光和音乐。

雷刚虽然不懂舞蹈，但在舞台上的直觉还是很准。苏屿有时候也会听听他的意见，觉得有用的，他就会做一些改进。

他给这支舞取得名字还是《水滴》。

音乐同样是那段弦乐四重奏，七分十二秒。苏屿第一次在企业包场上跳的曲子。

但这次的编舞不一样。上次他跳的是即兴，其实没有编排，就跟着身体的感觉走。但这次的报名要求需要有一个明确的主题，对结构也有一定的要求，苏屿需要在一支舞里讲一个完整的故事。

苏屿想展现的是一个人从封闭到打开的过程，开头他好像被困在一个很小的地方，身体的空间被压缩到极致；中间开始向外扩展，像一滴水落在石头上，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最后像是一个远走的游子一样又回到了最初的起点，但是他拥有了更广阔的天地。

老周也参与了，他的任务是打光，苏屿对灯光的要求比雷刚想象的还细。“这里要压光，只留一束顶光。”“这个转身的时候侧光要跟进，速度跟我的动作同步。”“最后一分钟，把所有灯关了，只留顶光。”

老周一板一眼地在灯控台后面记，用他那种歪歪扭扭的字。有时候苏屿说的太快，老周就跟不上，就会喊一句：“小苏你慢点！”

从八月一号到八月五号，苏屿每天都会排练六到八个小时。

他从早上八点跳到中午十二点，下午两点跳到晚上六点。中间休息的时候他就坐在舞台边上，喝雷刚给他带的保温杯里的水。雷刚每天早上出门前都会灌满，里面有时候放几片柠檬，有时候放两颗枸杞，有时候什么都不放就是白开水。

他的膝盖在密集的训练下又开始抗议了。雷刚不想让他把布洛芬当糖豆吃，就一直注意着他。雷刚又专门学了一套，缓解湿冷的手法，每天晚上帮他按。效果还不错，苏屿也就由着他去了。

这天晚上，雷刚像往常一样在帮他按腿，“好了。”雷刚拍了一下他的膝盖，“明天继续。”

“嗯。”苏屿从善如流地收回腿。

“早点睡。”雷刚站起来，走到折叠床边，“明天还得录视频呢。”

“雷刚。”

“嗯？”

“……没什么。晚安。”

雷刚笑了一下，对他说：“晚安。”

录制定在八月七号下午。

上午苏屿做最后的排练，舞已经跳得很熟了，他只练几个比较关键的技术点。雷刚在旁边看着，时不时在手机上记笔记，记灯光的切换时机和角度。

下午两点，正式录制。

雷刚把排练厅的灯全部关了，只留下两盏聚光灯。一盏顶光，一盏侧光。顶光打在舞台中央，侧光从左侧四十五度角照过来。老周调了一下午，色温终于统一了。

“灯光OK了。”老周在灯控台后面喊。他今天特意穿了一件干净的工装外套，头发也梳了。

苏屿站在舞台中央。他今天穿了一身黑色——黑色长袖T恤，黑色长裤，赤着脚。

雷刚站在舞台右侧，手里拿着手机。手机架在老周搬来的铁三脚架上，镜头对准舞台中央，画面里苏屿的全身刚好占满屏幕。

“好了。”雷刚说。

苏屿深吸了一口气。他的胸腔微微起伏，然后慢慢呼出来。肩膀往下沉了一点，重心从脚底往上提，提到了腰腹。

“开始吧。”他说。

雷刚按下了录制键。

弦乐响起。

雷刚站在三脚架旁边，看着手机屏幕。苏屿的身体在灯光下像水一样丝滑地流动。

小陈也坐在第一排看，他的手心都出汗了，替他苏屿哥紧张。

老周在灯控台后面，他的手指搭在推杆上，跟着苏屿的动作一点点调整灯光的明暗。

一遍过，苏屿看了一下，也觉得没有什么大问题。保险起见，雷刚问题要不要在保一条，他可以换个机位试试。

五分钟后，第二遍。

苏屿重新走上舞台。他闭了一下眼睛，做了一个深呼吸。雷刚站在三脚架旁边，举着手机，对他点了一下头。

苏屿转回身，面朝舞台前方。

“开始。”

音乐再次响起。

雷刚看着他。苏屿站在舞台中央，一束顶光照在他身上，他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里。他在明暗交织中，自由地舞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