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刚说,“行,你去忙你的,有戏这边随时欢迎你回来”。小林走了之后还给雷刚发过一次微信,说他实习单位年会的节目想找有戏帮忙排,雷刚回了个“可以”,但后来也没了下文。
小林走了之后,能上台的就只剩他们几个了。
雷刚一个人要撑相声、小品、主持人三个角色。相声得有三个不同的段子轮换,小品得有两个,主持还得每场说不一样的话。这一天下来,不说还能不能想出新的词来,光是嗓子都快顶不住了。他每天都得带两盒金嗓子喉宝,揣在裤兜里,一天含四五片,有时候舌头都含麻了。
苏屿负责的节目是舞蹈和情景剧。舞蹈节目除了《水滴》,他还另外排了两个,一个叫《石》,一个叫《影子》。情景剧是他跟雷刚合作的一个叫“租房记”的小品——雷刚演房东,苏屿演租客,内容就从他们日常生活里提取的,观众反响很好。
小陈能演脱口秀和相声。但他的脱口秀还在成长期,有时候包袱不响,就需要雷刚在旁边接话或者救场。他的相声也是跟着雷刚学的,还是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而且小陈有一个短板:他只会写,不会演。他是中文系的,写段子的能力其实不错,文字里的包袱经常让雷刚都觉得很巧妙。但他一上台,节奏感就容易不对——该快的快不起来,该慢的又慢不下去,该停顿的时候他一紧张,就带过去了,不该停顿的时候他又磨磨蹭蹭的,不往下讲。
这些还都是小事。大问题是:他们缺一个能跟雷刚搭档的人。
雷刚的相声和小品,很多都是双人的。老周能捧哏,但他年纪大了,气口经常跟不上,包袱的节奏被他一喘就散了。但小陈捧哏的水平不够,经常接不住雷刚的包袱,一些精心设计的段子就变成了雷刚一个人的独角戏。
并且雷刚还有很多拿手的节目,是需要两个人配合。经过长年磨合才能出效果的东西,换一个人就完全不是那个味儿。但这些东西不是小陈短时间内能学出来的,也不是雷刚自己改成单口就能凑合的。
雷刚这几天思来想去,想到了赵亮。
赵亮比雷刚小两岁,是他在文工团时候的搭档。
两个人从十九岁开始搭档,一捧一逗,配合了六年。赵亮逗哏,雷刚捧哏。两个人的搭档也很有意思,雷刚嘴快、反应快、接话快,在观众眼里经常把捧哏的活儿干成了逗哏的活儿。赵亮会顺势把雷刚的包袱接过去,两个人在台上你来我往,观众分不清到底谁在逗谁在捧。
那六年是他们最好的时光。东北的剧场里暖气烧得热,他们在后台喝着烧酒排段子,为了一句台词吵到半夜。吵完了第二天上台,观众笑得前仰后合,他们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是哪句台词吵出来的效果。
后来他们就散了。
先是编制缩减,上面说“事业单位改革”,每年退一批老演员,不再招新人。然后是演出减少,矿区和工厂效益不好,慰问演出的订单一年比一年少。再然后是人心散了,有门路的都调走了,有本事的出去单干了,剩下的就是那些走不了,或者不想走的人。
雷刚走之前跟团里领导闹了不愉快,具体原因他没跟赵亮说过。赵亮只知道雷刚从领导办公室出来之后脸色铁青,一句话没说,回到宿舍就开始收拾行李。
赵亮拦他:“刚子,你这是干啥?”
“我走了。”
“走什么走?去哪儿?”
“上海。”
赵亮愣住了。在那之前,他从来没听雷刚提过上海。在他的印象里,雷刚是那种会在铁岭待一辈子的人。娶个媳妇,生个孩子,周末去早市买两斤排骨,退休了在小区下棋。这辈子也过得舒舒服服的。
“你疯了?”
“我没疯。我在这个团里待不下去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这点赵亮确实知道。文工团虽然是个小单位,但里面的弯弯绕绕一样多。他师父老马退了之后,雷刚就成了没人护着的人。小鞋一双一双地往他脚上套——好演出不安排给他,好时段不排给他,年终评优永远轮不到他。
赵亮那天晚上在宿舍里坐了很久,他也想跟雷刚一起去。但他老婆刚怀孕三个月,他走不了。他跟雷刚说:“刚子,你先去,等你站稳了脚跟,我来找你。”
雷刚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行。”
雷刚一走就是四年。
赵亮在文工团又待了三年。那三年,他是眼睁睁地看着文工团一年比一年不行了。
雷刚走后的第一年,留下的那些人还在演,上面拨的经费虽然少了但还能牵强维持。赵亮和几个留下的老演员撑着,演出质量下滑得不算厉害。
第二年就不行了。
演出订单又少了一截。以前他们一年能演一百多场,第二年只演了六十多场。甚至以前那些固定的演出点,都一个接一个取消了。赵亮有段时间站在文工团空荡荡的排练厅里,看着墙上贴的那些旧演出照片。十几年前,这个排练厅里站满了人,现在只剩下不到三分之一,有一半还是快退休的老同志。
工资也开始出问题了。有些月份只发基本工资的百分之七十,剩下的只说“下个月补”,但下个月也补不齐。赵亮老婆生了孩子之后开销更大,奶粉、尿布、体检,每一笔都是钱。他开始在外面接一些婚庆和商演的活儿补贴家用,但这些活儿跟文工团的演出时间经常冲突,团里领导就开始不满了。有一次,婚庆的商单跟这边的演出撞了,赵亮就在团里请了假。后来,领导在会上不点名地说了一句“有些人心里还有没有这个团”。赵亮坐在下面,脸都烧得慌,但他也没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