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折腾了一个多小时，终于把杂物间腾出来了。老周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张折叠床，又抱来一床被子：“这被子是我家那口子刚缝的，干净的，你凑合用。晚上要是冷，你跟我说，我再给你拿一床。”

“谢谢周叔。”苏屿说。

“谢啥。”老周摆摆手，“都是一家人。”

苏屿愣了一下，一家人这个词他很久没听过了。他看了一眼老周的背影。老周正蹲在地上铺床，背有点驼，头发白了一半，但动作很利索。有戏剧场算不算他的家呢？

雷刚磨磨蹭蹭地从楼上下来，磨磨蹭蹭地走到剧场门口，磨磨蹭蹭地推开门，嘴里还念叨着“今天天气真热”，假装是来上班的，不是来看人的。

剧场里，小陈正在台上练脱口秀，雷刚站在门口，扫了一圈，没看见人，心里咯噔一下。

“老周，”他走过去，“苏屿呢？”

“出去买东西了。”老周头也没抬，“一上午了，除了收拾屋子，就一直在练。”

雷刚“哦”了一声，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你不去看看？”老周说。

“我看什么看。”雷刚嘴硬，“他又不是小孩儿了，自己知道分寸。”

老周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是吗？那刚才是谁一进门就问‘苏屿呢’？”

雷刚的脸有点热：“我那是关心员工。”

“行行行，关心员工。”

雷刚在原地站了五分钟，最后转身去了后台的办公室，其实就是个隔出来的小隔间，放了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还有一堆账本和稿纸。墙上贴着一张排班表，是苏屿的字，跟他的人一样，细细长长的。

他坐在椅子上，打开电脑，想写点新段子，光标在那儿一闪一闪的，一个字都憋不出来！完蛋了，毁灭吧！

雷刚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他以前不觉得自己配不上谁，毕竟他以前也被说“天生是吃这碗饭的”。那时候他年轻，心气高，觉得自己以后能成角儿，能上春晚，能让他爸妈跟着沾光。从来没想过，会混成了今天这个样子。

还有那段婚姻，雷刚是想起来就膈应，一个大老爷们，被女人骗了，还当了接盘侠。他跟谁都没说过那件事，包括赵亮，包括老周，包括他爸妈，说出去多让人笑话，他丢不起那个人。

所以他对外只说“性格不合，离了”。说得多了，连他自己都快信了。

雷刚从抽屉里摸出烟盒，抖了一根出来，叼在嘴里。打火机“咔嗒”一声，火苗跳起来，映在他眼睛里。他吸了一口，烟味很冲，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饮水机旁边接了一杯水，仰脖子灌下去。凉水顺着喉咙往下流，把心里那股莫名其妙的火气压下去一点。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了门口的方向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人摔在地上的声音，雷刚手里的纸杯“啪”地掉在地上。他想都没想，拔腿就往排练厅跑。

门外，苏屿坐在地上，刚买的生活用品散落了一地，右腿微微屈着，一只手撑在地板上。他的额头上全是汗，头发湿了一大片，贴在脸颊上。听见声音，他抬起头，看向门口。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雷刚张了张嘴，刚想说“你没事吧”，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硬生生拐了个弯：“你、你怎么回事？大白天的弄出这么大动静。”

“怎么，雷经理是怕我把你排练厅的门砸坏了？”苏屿说，声音有点虚，但嘴还是硬的，“放心，砸坏了我赔你。”

“谁他妈说赔不赔的事了！”雷刚急了，几步走过去，蹲下来，“你膝盖是不是又疼了？我看看——”

他的手刚碰到苏屿的膝盖，苏屿就像被烫了一样往后缩了一下，“别碰我。”

雷刚的手僵在半空。

“我没事。”苏屿撑着门框想站起来，“就是滑了一下。”

他刚站起来一半，右腿一软，又坐回去了。“嘶——”他倒抽了一口冷气。

“还说没事！”雷刚的声音一下子就大了，“你都站不起来了还说没事？苏屿你是不是不要命了？膝盖刚好了几天你就作——”

“我作不作关你什么事？”苏屿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带着点火气，“雷经理，我现在住剧场，算是你员工对吧？员工受伤了，你要是好心就帮我叫个医生，要是不想管就别在这儿说风凉话。”

“谁跟你说风凉话了！”雷刚也火了，“我这是关心你！”

“用不着你关心。”

“苏屿——”

“我说了用不着！”

两个人对着瞪，谁也不肯先低头。排练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外机的嗡嗡声。苏屿的眼睛还是红的，不知道是疼的还是气的。雷刚的脸也涨红了，胸口一起一伏的，像一只被惹怒了的熊。

最后还是雷刚先败下阵来。

他叹了口气，声音软了下来：“行了行了，算我错了行不行？你别跟自己的膝盖过不去。来，我扶你起来。”

苏屿看着那只手，直接打开了，“不用，我自己能走。”

他咬着牙，一点一点地站起来。右腿不敢用力，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左腿上。

雷刚站在旁边，手伸着也不是，缩回来也不是，就那么尴尬地悬在半空。他看着苏屿费劲的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还带着点火气。气苏屿不爱惜自己，也气自己嘴笨，不会说句软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