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苏屿最终也没能听到那声挽留，他在原地停了十秒，就继续往前走了。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人群里。
雷刚靠在门外的柱子上。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过了很久很久，他才慢慢地滑下去，抱头痛哭。
他哭得很压抑，肩膀一抽一抽的，没有声音。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打湿了裤子。他恨自己怂，恨自己没用。
不知道哭了多久，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哥们儿，你没事儿吧？”
雷刚赶紧抹了把脸，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像只兔子。他勉强笑了笑，谢绝了那人的帮助，扶着柱子，缓了好半天，才站起来。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九点十五，车早开走了。
雷刚把手机揣回兜里，低着头，慢慢地往火车站外走。周围的人来来往往，有人笑，有人闹，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赶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只有他，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他走到广场边上，在一个台阶上坐了下来。台阶很凉，隔着裤子都能感觉到凉意。他就那么坐着，看着广场上的人来人往，像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
旁边有个卖烤红薯的大爷，炉子上烤着红薯，香气飘得很远。大爷看了他一眼，吆喝了一声：“烤红薯！热乎的！”
雷刚摇了摇头。他想起苏屿爱吃烤红薯，每次在街边遇到，苏屿都要买一个。
才过了半天，却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回到家里，饺子“喵”了一声，跳下来，蹭了蹭他的腿，这是赵亮的猫，却很黏苏屿。
雷刚蹲下来，摸了摸猫的头。饺子舒服地眯起眼睛，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还是你好啊。”雷刚喃喃地说，“没心没肺的，吃了睡睡了吃，什么都不用想。”
饺子当然听不懂他说什么，蹭了他两下，就跑开了，跑到墙角去玩一个纸团。
客厅还是老样子，沙发上堆着几个抱枕，其中一个是苏屿买的，粉色的，上面印着个Hello Kitty，雷刚当初还笑他少女心。电视旁边的架子上，摆着几个小摆件，有苏屿从城隍庙买回来的小泥人，还有雷刚上次去外地演出带回来的纪念品。
餐桌上还放着两个杯子，一个是雷刚的搪瓷缸，上面印着“为人民服务”，一个是苏屿的玻璃杯，透明的，杯壁上有几道裂纹，是上次苏屿闹脾气的时候摔的，雷刚又给捡回来，粘上了。
雷刚记得苏屿总嫌这地板旧，说以后有钱了要换成大理石的。雷刚说“大理石多凉啊，光着脚踩上去冻脚”。毕竟苏屿每次洗完澡，都会光着脚在地板上跑，然后被雷刚抓回来，按在沙发上擦脚。
厨房里很干净，锅碗瓢盆都摆得整整齐齐的，这是苏屿的功劳。苏屿有洁癖，见不得乱，每次雷刚做完饭忘了收拾，苏屿都要念叨半天，一边念叨一边收拾，导致雷刚也有了这个习惯。
他打开冰箱，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个鸡蛋，半颗白菜，还有一罐苏屿爱吃的黄桃罐头。罐头是上周买的，苏屿说要留着周末吃，结果周末还没到，他就走了。
冰箱门上贴着几张便签，都是苏屿写的——“记得买牛奶”“雷刚你要是敢把剩菜放三天我跟你没完”“饺子的猫粮在第二个抽屉”。有的还画了小表情，生气的、得意的、翻白眼的，各种各样。
卧室的门虚掩着，哪怕苏屿早就搬走了，雷刚也没进去住。
窗帘拉着，屋子里有点暗。床上的被子没叠，乱糟糟的。雷刚记得苏屿有起床气，早上起来从来不叠被子，说“晚上还要睡呢，叠它干啥”。雷刚说不过他，只能每天早上起来帮他叠。
雷刚走到床边，坐了下来。床垫陷下去一块，是苏屿睡的那边。他伸手摸了摸枕头，早就闻不到那股柑橘香了。
雷刚第一次觉得他这出租屋还挺大的，他又拿起手机，点开了苏屿的朋友圈。
苏屿的朋友圈不多，翻来覆去就那么几条。最新一条是上周发的，拍的是饺子，配文：“肥了。”照片里饺子趴在窗台上晒太阳，肚子圆滚滚的，像个小皮球。雷刚记得那天苏屿蹲在窗台边拍了好久，换了好几个角度，都不满意。最后还是雷刚帮他拍的，拍了十几张，才挑出这么一张。
再往前一条，是上个月发的，拍了一碗炸酱面，配文：“今天吃炸酱面。”就是微信对话框里那张。雷刚记得那天他在剧场忙，苏屿自己在家做的炸酱面，还特意给他留了一碗。他回去的时候面都坨了，可还是觉得好吃。
再往前，是一张苏屿的自拍，只拍了半张脸，眼睛弯弯的，带着点笑意。配文：“今天心情好。”雷刚记得那天是苏屿生日，他偷偷给苏屿买了个蛋糕，还送了他那条银色的项链。
再往前翻，就都是更早的了。有排练的照片，有出去吃饭的照片，还有几张风景照。
雷刚在剧场里转悠。他先去了后台，后台的化妆台上还放着苏屿的一面小镜子，是苏屿用来补妆的，旁边还有个发圈，黑色的。
放道具的架子上放着各种乱七八糟的东西——假花、扇子、大褂、快板儿。最里面的角落里，放着一双舞鞋，苏屿说这双鞋穿着舒服，平时练舞都穿它。
然后他往排练厅走。他想找点事儿干，让自己忙起来，就不会想那么多了。镜子上贴着一支钢笔，笔帽上有一圈金色的装饰，看起来很精致。
是他上次给苏屿买的，那时候苏屿说他想写点东西，记点笔记什么的，雷刚就悄悄给他买了这支钢笔。不贵，几百块钱，但对于他们来说，已经是笔不小的开销了。他记得苏屿收到钢笔的时候，嘴上说“谁要你买这个，浪费钱”，可后来却一直把这支钢笔带在身上。
现在，这支钢笔被贴在镜子上，用透明胶贴着，工工整整的。钢笔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只有两个字，是苏屿的笔迹：“笨蛋。”
“你才是笨蛋，大笨蛋。”
他把钢笔揣进兜里，把那张纸条展平了，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钱包最里面的夹层。可他心里又想，你写就写，为什么不多写两个字？哪怕是“再见”也行啊。
“刚子？”是老周的声音，“你在里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