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梅出了剧场之后,拖着箱子走了两条街,在一家快捷酒店住了下来。房费一百二一晚,她心疼,但没办法。她把行李箱往墙角一推,坐在床沿上,把银行卡在手里攥了又攥。
两万够干什么呢?债主上个月堵到门口来了,三个人,凶神恶煞的,把门踹了一脚。她说再等等,月底一定还。那三个人走了,但放话说月底见不到钱就别怪她不客气,今天就是二十五号了。
她不是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雷刚对她够意思了,离了婚还能拿出两万给她,换了别人谁理她?可她没办法。她真的没办法。八万的高利贷,利滚利,像条蛇缠在脖子上,越勒越紧。她打工一个月才三四千,还到猴年马月?
李梅看着电视里的雷刚,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当年她走的时候,雷刚什么都不是。一个小剧场的经理,一个月挣不到一万,住着弄堂里的老房子,冬冷夏热。她觉得跟他过日子没盼头,正好张志强出现了,做建材生意的,有车有房。
现在雷刚“出来了”,是大家嘴里的“潜力股”,李梅觉得老天爷简直在跟她开玩笑。当初她嫌他穷走了,现在他过好了,她却落到了这步田地。
她觉得,这世界欠她的。凭什么雷刚能过得好?她不是故意要害他,她只是……走投无路。
那个叫“王记者”的人,是她在网上认识的。他在一个小网站上写娱乐八卦,专门扒各种“正能量人物”的黑料。
王记者说了,要是能提供“相声新秀雷刚骗婚抛妻弃子”的料,他可以给她一笔钱。不多,一万五。但加上雷刚给的两万,三万五,先把最急的债还了,剩下的慢慢想办法。
李梅拨通了那个电话。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热络:“李姐啊?想好了?”
李梅深吸了一口气,边哭边说,说到最后,她已经没有眼泪可流了。
电话那头的人“啧啧”了两声,语气里带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好嘞李姐,素材够了。你等着,拿钱吧。”
她又想到了雷刚给她说的话——“以后咱俩别再联系了”。
行吧,不联系就不联系。反正她从雷刚那儿也拿不到更多了,以后各走各的。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
雷刚这边什么都不知道,他在出租屋里把最后一样东西装好——给苏屿的生日礼物。又在屋里转了两圈,检查有没有落东西。明天九点十五的车,七点半出门,来得及。
他躺到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脑子里过了一遍见到苏屿之后的场景,苏屿会怎么反应?惊喜?还是那副爱搭不理的样子?他该怎么开口?先说生日快乐,把花和蛋糕拿出来,然后……然后呢?
第二天,北京。苏屿在排练厅里已经练了四个小时了,从早上八点到现在。他站在镜子前面,一遍一遍地走位,一遍一遍地调整动作的幅度。
苏屿跳完一遍,停下来喘气。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眼窝有点凹,下巴的线条更尖了。来北京一个多月,他瘦了七八斤。
他走到墙角拿水瓶,拧开盖子灌了两口。水是凉的,灌下去胃里一紧。
排练厅的门开了,林辰进来了。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大衣,围着灰围巾,手里提着两个袋子。他看见苏屿在,笑了笑:“还在练?”
“嗯。”苏屿拧上水瓶盖。
“给你带了午饭。”林辰把袋子放在桌上,“牛肉面,多加了牛肉。”
“你不用总给我带。”
“顺路。”林辰拉开椅子坐下,从另一个袋子里掏出自己的饭,“明天你生日。”
苏屿的动作顿了一下,他都忘了自己生日了。或者说,他不是忘了,是不想记住。生日这种东西,小时候盼着过,长大了就不想过了。尤其是离家在外,一个人过生日,越想越心酸。
“嗯。”苏屿坐到桌边,拆开牛肉面的包装。
“明天我给你带蛋糕。”林辰说,语气很自然。
“不用。”苏屿说。
“已经订了。”
“我说了不用。”苏屿的语气硬了一点,但随即又放松下来了,“……你别破费了。”
“小蛋糕,不贵。”林辰笑了笑,低头吃面,“明天排练完了给你拿过来。”
苏屿没再说话。他拆开筷子,吃了一口面。面是热的,牛肉烂烂的,味道不错。他慢慢地吃,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林辰这个人,他不知道该怎么定义。是同学?是朋友?他对苏屿好,好得让苏屿有时候觉得不自在。林辰为苏屿做的事情他都记得,也在心里感激,可感激和喜欢是两件事。林辰对他越好,他越觉得亏欠。
苏屿把手机翻出来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雷刚的朋友圈也三天没更新了。他点进雷刚的头像看了看,那是一张饺子的照片,橘猫趴在窗台上,眼睛眯成一条缝。雷刚用这张照片当头像用了几个月了,一直没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