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的梅雨季说来就来，下午三点多的时候天就黑了。

排练厅里开着灯，苏屿站在镜子前面，穿一件宽松的黑色T恤，头发用发箍撸到后面，露出光洁的额头。他刚示范完一组动作，额角沁着细汗，胸口微微起伏，“再来一遍——第八小节从第三个八拍接。”

舞者们各就各位。音乐响起来，是一段还没做完的demo，苏屿的手指在身侧轻轻点着拍子，眼睛盯着镜子里的十几个人，眉头微微蹙着。

雷刚靠在门框上，手里拎着两瓶矿泉水。他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带着点湿气。

这一周他们就是这么过来的。

雨下得很大，一开始还只是淅淅沥沥的，没半个小时，雨就跟从天上往下倒似的，排练厅的窗户玻璃上全是水，顺着往下流，外面的街景都模糊了。

排练厅里都能听见雨声，哗哗的，跟放了个低音炮似的。

“我靠，这雨也太大了吧。”赵亮跑到窗边，扒着玻璃往外看。

“可不是嘛，说下就下，没完没了。”

“今天还排吗？”

“排啊，怎么不排。”雷刚从剧本里抬起头，“明天张老师就要来看联排了，今天不练，明天演砸了算谁的？”

到九点多的时候，大家才离开。

舞者们三三两两结伴走，有的带了伞，有的没带，没带的就蹭有伞的，嘻嘻哈哈地冲进雨里，喊着“明天见”。老周走的时候拍了拍雷刚的肩膀，说“刚子你也早点回去，别熬太晚”。雷刚点点头，说“路上小心”。

雷刚把剧本摞好，放进文件袋里。他抬头看了一眼，只有他自己。苏屿呢？他记得苏屿刚才好像还在那儿跟两个舞者说什么来着……

他拿起外套和钥匙，往外走。

走到剧场大门口的时候，他看见了。

苏屿站在屋檐底下，背对着他。他换了件米白色的薄针织衫，下身是一条灰色的运动裤，脚上还是那双白球鞋。他没带伞，至少雷刚没看见他手里有伞。就那么站着，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微微低着头，看着台阶下的雨。

屋檐滴下来的水在台阶下面砸出一个个小水坑，水花溅起来，能溅到人的脚踝。风裹着雨丝往屋檐底下飘，苏屿站的位置不算特别靠里，裤脚已经湿了一片，贴在小腿上。

雷刚记得苏屿怕冷，比一般人都怕冷。冬天的时候屋里暖气开得足足的，苏屿还要裹个毯子蜷在沙发上，手脚冰凉。

他把外套搭在胳膊上，走了过去。苏屿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语气里带着点意外，“你还没走啊？”

雷刚走到他旁边停下，也看了一眼外面的雨，“嗯，刚收拾完东西。你怎么在这儿站着？没带伞？”

“忘了，等雨小点再说吧。”

两个人就那么并排站着，街对面的路灯昏黄，光被雨丝打散了，晕成一团一团的暖黄色。偶尔有车开过，溅起一路水花，很快又消失在雨幕里。

风刮过来，带着雨水的湿气，凉飕飕的。苏屿打了个寒颤，雷刚几乎是本能地就抬起了胳膊，手里还搭着他的外套，深灰色的冲锋衣，厚，挡风，他想给苏屿披上。

雷刚低头看了一眼苏屿的侧影。苏屿的下巴线条很利落，下颌角的弧度很好看。他正盯着台阶下面的水坑看，眼睛一眨不眨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雷刚深吸了一口气，“小屿，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雨很大，声音被盖住了一部分。苏屿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话，“我没有什么气好生的，都过去了。我这次回来就是工作的，工作之外的事……我不想谈。”

雷刚的喉咙发紧，他还想说点什么。想说“小屿你看着我”，想说“当初是我不对”，想说“这半年我没一天不想你”。

可苏屿忽然往前迈了一步，然后毫无预兆的，就那么冲出去了。

雨一下子就把他浇透了。头发湿了，贴在额头上。衣服湿了，贴在背上。他走得很快，几乎是在跑，白色的球鞋踩在水坑里，溅起一路水花。

雷刚愣了，他完全没反应过来。前一秒两个人还好好站着说话，后一秒苏屿就冲进雨里了。他站在屋檐底下，看着苏屿的背影在雨幕里越来越小，心里“咯噔”一下。不能再放他走了，这个念头猛地窜上来，比任何时候都强烈。

雷刚几乎是立刻就追了出去，他也冲进了雨里。雨砸在脸上，生疼。眼睛都睁不开。可他能看见苏屿，米白色的针织衫湿了之后变成了深米色，贴在背上，显出肩胛骨的形状。苏屿走得很快，可雷刚腿长，几步就追上了。

他一把抓住了苏屿的手腕，苏屿挣扎了一下，没挣开，他的声音带着点颤，“雷刚你放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