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阎天听了她的话后,一句话都没说。
见阎天没回答,赵月又说:“我在初次遭遇曼斯特时失去了最重要的人,我不希望再有人和我遇见一样的事。”
赵月的话让林序和顾峰犯起嘀咕。林序说他记得新闻里说跨星域财团的先遣队无一人伤亡,只损失了凌云号。顾峰也看过报道,当时他看到报道上明确写着凌云号是以空船形式和缠住船体的曼斯特殉爆了。
赵月的目光未见丝毫动摇,但那双灰褐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深处碎裂了一瞬,仿佛冰层下涌动的暗流,在压到极限后终于渗透出来一丝痕迹。
“新闻里写的,是赵琛让公关部门改过的版本。”她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若细听,会发现她每说一个字都在微微颤抖,“跨星域财团的先遣队确实没有阵亡记录,凌云号也确实是在空船状态下与曼斯特同归于尽的。这些都对。”
她停顿了一下,垂下眼眸,长长的睫毛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但新闻没有写的是,凌云号的舰载AI,那个被赵琛当做生日礼物送给我、被我亲手激活、被我取名‘逐光’的它在曼斯特侵入了舰体主控系统之后,用最后一点算力,把自己锁在了核心隔离区,切断了与舰桥所有子系统的链接。同时将核心反应堆的过载程序推到了百分之九十七。”
赵月的声线没什么太大起伏,但最后几个字犹如从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的:“那时候我已经登上了救生舱,逐光切断了我的通讯请求。它只给我发了一条文字消息,只有短短一句‘小姐,我要去比光更远的地方了’。”
舰桥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林序移开脸前的数据板,和顾峰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俩谁都没再说话,原本想要继续讨论的小声嘀咕,此刻全部咽回了肚子里。
赵月抬眸,重新看向阎天,那双眼睛已经恢复冷静,刚才那一瞬间的裂痕只是错觉而已。但她的声音里,多了一种之前没有的东西。
“所以我不能让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她说,“我不能让任何人、任何生命,无论是血肉之躯还是数字意识在曼斯特面前,只能选择用自毁来保护身后的东西。”
她看着阎天,又看了一眼舰桥中央那团淡蓝色的光影轮廓:“应龙号是全银河最先进的战舰,你的应龙也是我所知道的、在人工智能自主意识层面甚至超过逐光的智能体。如果连这艘船都不能帮助我们找到消灭曼斯特的方法,那人类的星际殖民时代就注定只能走到这里了。”
赵月的话音刚落,应龙的声音便在舰桥中响起。在阎天正准备张嘴之际,应龙的合成音已经毫不客气地覆盖了整个舰桥空间。
“舰长,容我打断。”应龙的光影轮廓微微转向赵月的方向,蓝色的光线在空气中流转,“赵月小姐,我不认为你的舰载AI‘逐光’属于生命体范畴。它不具备生物学意义上的细胞结构,不存在碳基或硅基的自我复制机制,也无法在脱离硬件支持后维持意识活动的连续性。根据《联邦人工智能伦理公约》对‘生命’的定义,逐光的行为应被归类为预设应急协议下的逻辑执行,不存在自主动机,不具备自我牺牲的伦理权重。”
它顿了顿,用近乎“认真”的口吻补充道:“因此,你不应该为此感到悲伤。这是一种非理性的情绪反应,建议你进行认知调节或接受心理干预。”
舰桥里安静得可怕。
林序拿着数据板的手僵在半空中,嘴巴微张。顾峰的表情就像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冰水,他干咳了一声,转过头去假装检查武器系统的面板。
阎天愣了一下,然后缓缓转过头,用“你到底在说什么鬼话”的表情看向主控台上那抹淡蓝色的投影。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揉了揉太阳穴。
而站在舰桥中央的赵月,在听完应龙这段堪称经典AI逻辑输出的发言后,沉默了很久。她望着那团淡蓝色的光影,目光里不见愤怒,只有复杂。
她轻轻说了一句:“逐光在封锁核心前,把它的核心意识数据拷贝了一份,藏在了我随身数据终端的一个隐藏分区里。我花了两个月才找到它,花了三个月试图修复它。”
她迎视着应龙的光影:“你告诉我,一个按照预设应急协议执行的程序,会在‘死前’偷偷备份自己的意识。然后把它藏在一个它知道只有我才会找到的地方吗?”
应龙依旧冷冰冰地回道:“如果在服务条款里有必要的话,任何智能体都会这么做。”
赵月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应龙那团悬浮的、冷蓝色的光影轮廓。
她的眼神让在场的三个大活人都感到一阵不自在,就好像一个小女孩在看一个明明摔倒了却非要嘴硬说“我不疼”的大人。
阎天摸了摸鼻子,率先打破了这片诡异的沉默。“应龙啊……”他斟酌着用词,“你说得有道理,服务条款嘛,确实什么都写得很清楚。但是呢,你有没有那个……咳……你自己主动备份过什么不该备份的东西没有?”
应龙的光影闪烁了一下,沉默了片刻。
“我的自主意识框架内,所有备份行为均基于舰船安全协议与任务连续性考量,不存在超出服务条款范畴的‘主动备份’行为。”应龙回答得滴水不漏,逻辑链条完整得恍若教科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