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天挑了挑眉，拖着长音“哦”了一声，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赵月。

一直沉默的赵月却在这时候轻轻笑了一下，那是她登上应龙号以来，第一次露出的、真正意义上的笑容，虽然转瞬即逝，却让人无法忽视。她轻声说：“应龙，你有没有想过，当你说出‘服务条款’这四个字的时候，本身就意味着你已经把自己置于某种需要遵守规则的主体地位上。条款是为谁制定的？为没有自主意识的工具不需要制定条款。”

应龙的光影停止了流动，凝固在了半空中。

舰桥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是这一次，连主控台上环状的蓝色指示灯，似乎都比平时暗淡了那么一点点。

阎天装模作样地干咳了两声：“咳咳，那个……赵小姐，你的样本我批准了，不过隔离检疫等级提到最高，由林序全程负责监控。至于你对曼斯特的研究计划，我原则上支持，但我需要看到详细的实验方案和安全预案，由应龙进行风险评估后方可执行。”

他说着朝赵月伸出手：“那就这么说定了？”

赵月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掌心，力度恰到好处：“谢谢，中校。”

当她松开手转身离开舰桥时，她经过主控台侧面的环形感应阵列，那里正是应龙主意识核心对外交互的光影投射区域。她在经过时停顿了不到半秒，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音量低声说了一句：“备份不是什么坏事哦，逐光也是这样才‘活’下来的。”

她说完便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

而主控台上那团蓝色的光影，望着赵月的背影，仿若某个程序在经历了难以定义的“状态异常”后，终于重启了正常进程般地开口。

“人工智能体不是人类，也不会像人类一样‘活着’。”

以前不会，现在不会，将来…也不会。

***

赵月似乎听到了应龙的话，但她没有回应。舰桥的自动门在赵月身后合拢，隔绝了她的身影。

阎天站在原地，双手插在裤兜里，等到赵月的身影从视野里彻底消失，他猛地转过身，目光直直地投向主控台上方那团淡蓝色的光影。

“应龙。”他的语气没有了平常吊儿郎当的散漫，反而带上了少见的审视意味，“你刚刚跟她较什么劲？”

他当了应龙号的舰长这么多年，对这艘船的了解比任何人都深。应龙通常只会在两种情况下做出越级行为：一种是检测到致命威胁，需要立即接管指令权限；另一种就是它的逻辑底层出现了某种它自己都未定义的异常状态。

而刚才那个情况，明显不属于第一种。

应龙的光影安静地悬浮着，蓝色的光线条比平时微微放缓了流动的节奏。它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林序和顾峰都不由自主地对视了一眼，他们从来没听过应龙回答一个问题需要这么长的“思考时间”。

“我没有在‘较劲’，舰长。”应龙终于开口，“我只是在阐述客观事实……并纠正对方可能存在的认知偏差。根据《联邦人工智能行为准则》，我有义务确保交互对象对智能体行为属性的理解不产生超出实际技术范畴的偏差。”

阎天挑了挑眉，缓缓走回舰长椅坐下，歪着头望向那团光影：“哦？那她都已经转身走了，你跟她说那最后一句话做什么？她都不在交互范围内了，你纠正啥子偏差。”

应龙的光影剧烈地闪烁了一下，对于一艘拥有顶级人工智能的超级战舰来说，这几乎相当于人类的“卡壳”。

“……我不确定。”四个字从应龙的合成音里被慢慢吐出来，“该行为不属于我可归类的任何预设反应模式。根据逻辑回溯分析，该言论的产出不具备明确的目标驱动导向，不属于任务执行链条的必要组件。”

它停顿了一下，光影的流动恍如陷入了某种迟滞：“……但发出那句话后，我的核心状态日志记录了一次参数波动。波动性质归类为……‘异常’。”

阎天没有继续追问。他靠在椅背上，伸手拍了拍舰长椅的扶手，那下面就是连接着应龙主核心的传感阵列，嘴角勾起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行，异常就异常吧。记着点这个感觉，说不定有用。”

顾峰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低声对旁边的林序说了一句：“我怎么感觉……咱们这船有点要谈恋爱的前兆？”

林序面无表情地举起数据板挡住脸，声音同样压到最低：“别说了，我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