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龙号的餐厅位于舰体中段的公共活动区,是整艘战舰上难得没有金属墙壁压迫感的地方。穹顶是模拟落地窗结构,投射出虚拟的星际场景。璀璨的星河在深紫色的幕布上缓缓旋转,偶尔有流星划过,逼真得足以让人忘记自己正在一艘全副武装的巨型战舰上航行。
长条餐桌被铺上了一层暖色调的合成纤维桌布,餐具整整齐齐摆好。林序难得脱下了那件沾满机油的工作服,换上了一件干净的深灰色衬衫。顾峰身上依旧穿着安全官的制服,但至少把领口扣子解开了一颗。武器长周烈坐在角落,穿着值班服,他刚结束轮班,顶着一头还没来得及梳理的乱发,端着杯白开水喝得一脸生无可恋。
阎天是最后一个走进餐厅的。他换了一套便服,一件松松垮垮的黑色休闲夹克,里面搭了件白色T恤,整个人看上去像刚从度假星球的沙滩上溜达回来,与这艘全银河最先进的战争机器格格不入。他一进门就咧着嘴大声宣布:“今晚特殊日子,规矩破例,酒柜解禁。林序,那瓶你藏在冷凝管道夹层里的凯尔文星域陈酿,交出来吧。”
林序端着水杯的手僵在半空中:“……你怎么知道的?”
“我是舰长。”阎天理直气壮地拉开主座坐下,“我知道这艘船上每一块合成巧克力被藏在哪个通风管道里。”
坐在对面的医疗主任沈若白,那位戴着细框眼镜、面容清秀温婉的年轻男性,他端起面前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平静地转向身边的周烈,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几排座位都能听到:“你看,我说过了吧,他就是自己想喝酒,还要拿欢迎赵小姐当借口。”
周烈原本正往嘴里塞一块营养饼干,听到这话,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看了看那边正在满脸红光地指挥林序开酒的阎天,又看了看一脸“果然如此”表情的沈若白,最终只是默默咽下了饼干,低声嘀咕了一句:“那我也不拦着了,反正明天武器维护要是有人迟到,我就说舰长带头喝的。”
话音刚落,餐厅门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赵月脱掉了外套,穿着一件米白色衬衫走了进来。齐肩的短发被别到耳后,露出一张未施粉黛但依旧美丽的脸。她看到餐厅里的热闹场景,微怔了一下。
阎天眼尖,一眼就看到了她,立刻举起刚从林序那里“缴获”的那瓶深琥珀色酒液,朝她晃了晃:“赵小姐来得正好,今晚特批,跨年规格待遇。来一杯?”
赵月站在餐厅门口,头顶的暖光柔和地落在她米白色的衬衫上,勾勒出一道纤细却并不单薄的轮廓。当阎天朝她举起酒瓶时,她灰褐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其罕见的迟疑。她垂下眉眼,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抱歉……我不太擅长喝酒。”
话落,她的脸侧浮现出一抹极淡的红晕。
这个冰霜美人居然脸红了?
餐厅里安静了大约半秒钟。
然后——…
“咳咳咳!”顾峰猛地被自己刚喝的那口水呛到,转过头去剧烈咳嗽起来,肩膀一抖一抖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中了什么神经毒素。
林序手里的杯子差点滑脱,他手忙脚乱地捞住,假装起研究杯壁上的挂杯纹路,死活不肯抬头。
坐在角落的周烈原本绷着一张“这酒局和我无关”的脸,但在看到赵月脸颊那一抹红晕的瞬间,他的表情也变得有些恍惚,好似第一次意识到“女人的脸红”居然真的会出现在现实中。
沈若白是唯一一个表面上还算淡定的。他隔着细框眼镜看着这一幕,唇角上扬到一个危险的弧度。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地饮了一口,接着用只有身边周烈能听到的音量低语道:“完了,除了船,全员的魂都被勾走了。”
周烈沉默了一会儿,他木着脸回了一句:“你自己也没少看。”
沈若白面不改色:“我是医生,我在观察人体的微循环状态。”
“……”
阎天坐在主位上,脸上的笑意比刚才更深了几分。他放下酒瓶,换了个姿势,双手撑在桌面上,用相当正经的语气温声说道:“没事没事,不想喝就不喝。我让厨房调杯无酒精的星云特饮。林序,去,让后勤把那台合成饮料机调成‘甜心模式’,给赵小姐来一杯他们最拿手的银河气泡水。”
林序终于从研究杯壁纹路的学术状态中解脱出来,如蒙大赦般跳起来:“好嘞!马上去!”
他几乎是飞奔着出了餐厅,简直像在执行一项生死攸关的任务。
赵月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嘴角那一丝极浅的、几乎算不上笑容的弧度,比之前在舰桥那会儿要柔和了许多。她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轻声说了一句:“谢谢,不用太麻烦。”
“不麻烦不麻烦!”阎天大手一挥,顺便给旁边的顾峰使了个眼色,那意思是:你小子别装了,把呛水的劲儿收了。
顾峰面无表情地放下水杯,恢复了安全官该有的冷峻脸,只是耳朵尖还是红的。
***
阎天借着给赵月递那杯刚调好的银河气泡水的间隙,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之间能听到的音量说道:“别介意他们那副模样。唉,好几个月没见过新鲜的女性面孔了,所以才这个反应。”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自以为潇洒的弧度,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过来人的从容,“不像我,见得多了,对这种场面还是游刃有余的。”
然而他的话刚说完,不,是在准备接着往下说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