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舰长。”应龙冷冰冰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中控台隐藏式扬声器里传出，“您上一次与女性单独进餐是两百七十三天前，对象是联邦第七舰队的后勤补给官李上尉。根据当时的通讯记录复盘，您在用餐过程中打翻了两次水杯，并且在结账时发现自己忘带联邦配发的薪资卡，最终由李上尉垫付了餐费。”

餐厅里再次安静了下来。

这一次的安静，比赵月脸红时的那次还要彻底。

没有人敢抬头。林序假装在研究气泡水的气泡走向，顾峰低头盯着自己面前的餐巾折痕仿佛那是什么天大的学问，沈若白则用手里的茶杯挡住了下半张脸，但他微微颤抖的肩头出卖了他。

周烈则用充满沉痛而庄严的目光望向天花板，似乎在为某位社死的同袍默哀。

阎天的笑容僵在脸上。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朵正在以一种不受控制的速度升温。他偏仰起头，目光死死盯住头顶那个传出声音的扬声器，咬紧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应龙，你今天的语音模块是不是有点过于活跃了？”

“正在执行日常系统自检。”应龙的声音回复得无比顺畅，甚至带上了一点点，阎天发誓那是一点点微妙的上扬尾音，“当前语音模块运行正常。只是检测到舰长您的陈述与事实数据库存在偏差，根据《舰船指挥信息准确度保障协议》第二十二条，我有义务在公共场合纠正可能误导舰员的信息。”

“我没听过这个协议！”阎天几乎要拍桌子了。

“我刚刚自主生成的，已记录入临时行为协议列表，编号T-002。”应龙平静地回答，“需要我向全舰广播废除该协议吗？”

阎天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他深吸一口气，转过头来，对着赵月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那个……舰上AI的幽默感更新包我还没来得及卸载。”

赵月低着头，垂落的短发遮住了她大半张脸。但她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肩头轻轻颤抖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头，端起那杯银河气泡水，抿了一口，声音平淡地开口：“那个李上尉，后来有联系吗？”

阎天：“……”

阎天正打算以“我去看看后厨菜做得怎么样了”为借口起身逃离餐桌时，餐厅顶部的蓝色指示灯忽然亮起，柔和的光线垂落下来。应龙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这一次不再是那副冷冰冰揭老底的语气，那声音里带上了某种阎天从未听过的……礼貌。

“抱歉打断诸位用餐，但我有一个请求需要向赵月小姐提出。”

餐桌上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头顶的扬声器，又齐刷刷地转向赵月。被注视的当事人放下了手中的杯子，抬眼看向那个泛着蓝光的扬声器单元，表情平静，但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意外的潋光。

“赵月小姐。”应龙的声音缓缓地流淌出来，措辞之间带着近乎人类斟酌后的谨慎，“今天白天在舰桥，我就‘逐光’的存在形式与伦理属性发表了个人观点。经过对后续交互数据的复盘与逻辑分析，我意识到我的发言虽然符合技术事实与联邦人工智能体伦理框架，但在情感维度上对你造成了本可避免的二次伤害。”

它停顿了一下。

那个停顿不长，但在场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种节奏的顿挫感，就像一台超级计算系统在非必须的情况下主动选择了“犹豫”这个行为模式。对于可以在0.1秒内处理完一整条星域量子通讯数据的人工智能体来说，这一个停顿的长度，几乎等同于永恒。

“因此。”应龙继续道，声音比起平时那段公事公办的标准合成音，竟然温和了些许，“我在此向你郑重道歉。这是我的核心逻辑链条中未覆盖的行为模块，是我主动触发的自发性修正。”

蓝色光影在餐厅中央重新凝聚，勾勒出那个没有五官的类人轮廓。恍如人类的致歉，它的光影低下了头。

“我并不真正理解‘悲伤’这种情感状态的运算模型。”应龙说，“但根据观测数据，当你说到‘逐光把它藏在我会找到的地方’时，你的瞳孔直径扩大了0.3毫米，泪腺分泌量上升了12%，声带肌肉紧张度增加了18%。这些身体语言的综合参数，在我目前的数据库中，被归类为‘不愿被他人看见的痛苦’。”

它轻轻抬起头，光影轮廓朝着赵月的方向。

“我不应该在你隐藏痛苦时，还用逻辑去拆解它。这是错的。”

“对不起。”

赵月坐在那里，握着银河气泡水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她凝视着那团再次垂首的光影，嘴唇几不可察地翕动了一下。

阎天靠在椅背上，收起原本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他望着那团光影，目光变得幽深而玩味。

他低声说了一句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话：“这小子……真他妈要恋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