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月第三次注意到了这个规律。
她走进舰桥的时候,正在舰长席上方投影的应龙影像几乎是在同一瞬间消失的。没错,在她脚步跨过舰桥舱门的瞬间,眼前的画面就好似被一只无形的手“啪”地按下了关闭键,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阎天正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嘴巴还张着,很明显,他刚才正在跟应龙说话。他看到赵月走进来,又看到应龙消失得比光速还快,脸上的表情切换了一个非常精彩的三段式:先是困惑,接着是恍然大悟,最后是一种憋着笑的幸灾乐祸。
他没多嘴,只不过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赵月,装作若无其事地低头喝了一口咖啡。
赵月站在原地,目光从那个空荡荡的投影区域扫过,又落到阎天脸上那副“我什么都不知道但我知道很多东西”的表情上。她没有追问,只是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调出全息屏幕,开始翻阅今天的航道数据。
但她心里记下了。
第一次是在那次早餐后的第二天中午,她经过C层通道,应龙的投影正悬浮在通道拐角处给一组维护机器人下达指令。她远远看到那个黑发红眸的身影站在那里,听到他用沉稳的声音说“第三关节轴需要重新润滑”。她刚想走近打个招呼,那个身影就在她距离还有十几步的地方消失了。连指令都没说完,那组机器人停在原地,机械臂还举在半空中,不知所措地原地转了一圈。
第二次是在舰载档案室。她进去找一份关于赛勒斯星系的老航图,门一开,就看到应龙正站在档案架前,掌心悬浮着一张数据卡。看到她的瞬间,他把数据卡放回架子上。紧接着“嗡”的一声,投影消散了。整个过程不到零点五秒。她甚至没来得及开口。
今天是第三次。
赵月走到终端前坐下,手指在触控板上划了几下调出一组航道参数,但她实际上并没在看那些数据。她侧过头,目光落在舰桥天花板的角落,那里有一个集成了全息投影发射器的节点,银灰色的半球形透镜安静地镶嵌在金属顶板中,此刻看起来就像一只闭上的眼睛。
沉默。
她收回目光,在心中缓缓咀嚼这个观察结论。
应龙……在躲她。
一个人类,一个普通的人类,是很难猜透一艘超级战舰脑子里在想什么。所以赵月选择不猜。
赵月回到自己的舱室,门在她身后无声关闭。她站在房间中央,环顾了一圈这个被银灰色包裹的空间,简洁、干净、毫无冗余装饰。标准的舰上访客起居配置,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储物柜。唯一的区别是她舱室里有观景窗,可以看到外面延展的黑色星空和远处一个灰蓝色的气态行星边缘。
但她没心思去看风景。
她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转身面向那面平整的、冷灰色的舱壁,目光平静地开口了。
“应龙。”
没有回应。头顶的通风系统发出均匀的低鸣声,灯光稳定地亮着。什么都没有发生。
赵月偏了偏头,漫不经心地补充道:“如果你现在不出现的话,我就亲你……”
她停了一下,似乎在给对方留出反应时间。然后她向前迈了半步,姿态自然地俯身凑向那面灰冷的金属舱壁,压低声音:“……你的‘身体’,也就是这面墙。我现在就亲下去,亲在你的装甲板上。”
她的嘴唇距离那面舱壁大约还有十厘米,甚至能隐约感受到金属表面传来的凉意。
“我数三下,一、二……”
她还没数到三。
舱室中央的空气突然发生了极其细微的扰动,下一秒,一个挺拔的身影在淡蓝色光粒子的聚拢中迅速勾勒成形。黑发,红眸,深蓝色太空军制服,一丝不苟地站在她身后大约两米的位置。
应龙出现了。
他没有看她。他的站姿依旧笔挺,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目光直视前方,但那张英俊的面孔上,却出现了十分罕见,近乎人类的不自在。他的薄唇抿成了一条线。
“……我出现了。”
语气努力维持着平稳,却仍有着几乎难以察觉的紧绷:“所以你可以不用……不用亲那面墙。”
赵月直起身子,慢悠悠地转过来。她看到他的那个站姿、那个克制到极点的表情,灰褐色的眼眸里浮现出一丝明亮的光芒,唇角不着痕迹地微微上扬。
她没有戳破他。
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与那双暗红色的眼眸无言地对视着。
须臾,她直截了当地问他:“你为什么躲我?”
闻言,应龙故作自然地移开了视线,看向她身后窗外的那个气态行星,好像那灰蓝色的漩涡纹路突然变得极具研究价值。
他的喉结极其细微地滚动了一下。
“我没有躲你。”他说。语速比平时快了大约十二个百分点。
应龙号的“大脑”核心,天字第一号的超级人工智能,拥有足以在一纳秒内计算整条银河悬臂引力波动的算力,此刻撒了一个连最低级别的谎言检测程序都能一眼看穿的谎。
赵月双手抱胸,歪着头看着他。那目光极富耐心,就像一个老师在等一个学生自己意识到说错了答案。
应龙的投影微微闪烁了一下。他的目光从行星上挪开,移到天花板的角落,又移回行星上。他显然也意识到了自己那句话有多么站不住脚。但人工智能的逻辑机制让他无法在不掌握替代解释的情况下撤销自己的陈述,他需要一个“合理的、非主动回避的、符合行为逻辑的”解释来替代“我在躲你”这个结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