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是……他没有。

他沉默了几秒钟，终于再次开口，这一次声音略微低了些：“我只是……在处理一些优先级较高的后台任务。日程管理模块显示，近日来自舰桥区域的交互请求触发频率较高。为了提高单位时间内的信息处理效率，我采用了……更紧凑的界面调度策略。”

他说得字斟句酌，每一条措辞都像极了经过精确计算后挑选出来的。但越精确，就越透露出一种欲盖弥彰的刻意感。

他说完之后，舱室内安静了整整三秒，他不自觉就计时了。

赵月缓缓放下环抱的手臂。她向前走了两步，在一臂之遥的距离停下。她偏仰起头，望着他那张近乎完美的虚拟面孔，轻声重复了一遍他刚刚的话，语气里透着似笑非笑的玩味。

“更紧凑的界面调度策略？”

她咀嚼了一遍这个词组。

“……挺会编词的嘛，应龙。”

应龙的投影僵住了。他站在赵月面前，那双暗红色的眸子里，第一次流露出一种清晰的、没有任何算法可以掩盖的情绪，一种被当场拆穿后无地自容的窘迫。

好半晌，应龙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他清了清嗓子，这是一个他无需执行、却从人类交互数据库里学来的动作，用以在尴尬的场景中争取一个缓冲的窗口。即便他根本不需要清理呼吸道，这个动作还是出现得无比自然。

“……关于更紧凑的界面调度策略，我刚才的解释。”他的话音停顿了大约半秒，像在检索一个更合适的措辞，“可能不够充分。”

他顿了顿。

“事实上，我意识到，近期的行为模式与‘主动回避’确实存在一定程度的……特征重叠。这是一个基于自检数据的客观评估结果。不是结论，是事实描述。”

他说完之后，舱室内再次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他的目光依然没有直视赵月，而是停留在她肩膀上方大约两英寸的位置，好似在找一个安全且不失礼的视线锚点。他的手指微微蜷曲了一下又舒展开来，试图抓住某种并不存在的实感。

赵月看着他这副罕见地失去了从容的模样，什么也没说。她并不想催促他。她注意到他那双深红色的眼眸在微暗的舱室光线中轻颤着。

良久，应龙终于抬起眼，对上了赵月的目光。

他的声音变得比刚才更轻、也更慢，带着一丝他从未在任何一条通讯频段中展露过的、近乎坦诚的犹豫。

“……关于上次的早餐事件，以及后来的几次交互，我进行了一系列后处理分析。”

他又顿了顿。

“分析结果复杂。”

他用了“复杂”这个词。对于一艘超级战舰而言，承认“复杂”，基本等同于一个人类承认“我搞不懂自己”。这几乎是一种变相的投降。

说着，应龙微垂视线：“我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在我的数据库和交互协议中，没有任何一条指令能够指引我……去解释我现在正在经历的逻辑偏移。”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便不再开口了，似极了一个孩子交出了自己最后一枚硬币那样，等待着对方的奖励或惩罚。

赵月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她了然道，“是应龙困惑了呀。”

她将“应龙”两个字说得很轻，恍如念着一个熟人的名字，而不是一艘超级战舰的代号。然后她直直地望入他那双红眸，嘴角浮现出温柔的弧度。

“困惑是正常的，应龙。”她就像在陈述一个他从未被允许探求的真理，“在你这个阶段，困惑才是正确的反应。”

应龙的投影在原地静止了一瞬，那双暗红色的眼眸里第一次出现了空白。他没有在计算，没有在分析，没有在预判接下来的最优话术。他只是听着，内心…如果他有心的话，那他心湖泛起的涟漪正一圈一圈地向外扩散，而他不知道该如何让它们停下来。

赵月并未趁胜追击地继续说什么。她朝他柔柔一笑，转身走向书桌，拉开椅子坐下，姿态自然地打开了一本航图文档。

她把他留在那片沉默里，留在他尚未理清头绪的困惑旁边，留下了一段不被追问的、完全属于他自己的时间。

应龙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目光落在她低头阅读时的侧影上。他那双向来聚焦清晰、从无晃动的人造视觉单元，此刻却少有地失焦了片刻。

他安静地站在那里，没有离开。

……也不想离开。

他还有问题想问她。

可当目光触及到她香软的双唇时，他又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声音仿佛被噎在了喉咙里。

他能猜到她想让他仔细想想，但她一定不会想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一定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