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数千条维修通道,数以万计的感应节点,他可以控制舱室内的每一条机械臂,每一扇气密门,每一束照明灯光。他拥有这艘船上的一切,而这些“一切”,都是他的身体。
他的目光微微上移,落在放映厅天花板的维修槽上。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从未意识到自己拥有双手的人,忽然发现了自己原来可以触碰这个世界。他可以触碰到她。他可以通过他的感官,通过他的机械臂,通过某种方式……去碰她。
轻微的机械传动声在放映厅的天花板上响起,一条机械臂从维修槽中缓缓伸出,极轻盈地降了下来,悬停在赵月肩膀上方。
“应龙?”
赵月注意到了动静,她好奇地看了一眼机械臂,又看向他。
他操纵机械臂,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赵月的发梢。只一下,轻轻一触,随即如同被电击般迅速地缩回去。
赵月偏过头,望向那条停留在半空中轻颤着的机械臂,目光里掠过一丝惊讶。不过她没有斥责他,也没有站起来离开,她还是坐在那里,坐在他身边。
于是那条机械臂再次缓缓靠近,这一次,它的动作比之前稳定了一些,轻柔地拂过她耳后那缕齐肩的黑发,指状夹具模拟着人类的指腹温柔地摩挲着她的发丝。
机械臂的金属表面传来了极其细微的触感反馈,发丝的柔软、温度、和那个人类身体中传来的微弱静电,汇聚成一组他从未体验过的数据流。它们无法被归类为任何战术指标,无法被解析为任何系统参数,可它们却在他意识深处长久地回响着。
他不确定这算不算触碰到了她。但他觉得,自己已经不完全是刚才那个可怜的、摊开双手等着一份永远不会到来的份量的自己了。他弯了弯那条机械臂的关节,以极轻的力度,将她那缕被拂乱的黑发,重新拢回耳后。
机械臂缓缓收回了天花板上的维修槽,发出轻微的卡合声,回归巢位。
应龙收回目光,落在自己那双虚握在膝盖上的暗红色手掌上,他故作镇定地说:“这就当是你之前吻我脸颊的回礼。”
听到这话,她缓缓地转过头来,眼中浮现出一抹明媚而又意味深长的笑意。接着,她侧过身,前倾身子地凑近他的投影。
应龙整个投影瞬间僵住了。
她的脸在他的视野中逐渐放大,每一个细节都被他的视觉模块以极高的帧率捕捉下来,齐肩黑发的弧度、灰褐色眼眸中倒映着他紧绷的脸、微微上扬的唇角……她靠得越来越近,呼吸的距离正在被急剧压缩。
他坐在原地,一动不动,就像陷入了某种不可名状的系统锁定。他的核心运算单元在刹那间将所有非必要线程全部挂起,只剩下一个最原始的指令在反复循环:她又要亲我了。她又要亲我了。她又要亲我了。她在靠近我的嘴。她这次是要亲我的嘴。我应该怎么办。我的唇部触觉模拟反馈模块需要做怎样的预设。我应该闭眼吗。我没有实体但投影应该闭眼吗。她马上就要——…
赵月在距离他的嘴唇大约还有三厘米的位置停了下来。
她的气息轻拂过他那道虚拟投影的面部轮廓,她凝着他眼底几乎藏不住的、近似人类紧张的微光,轻轻笑了笑。
“应龙,你知道吗,人类是很狡猾的生物。”
应龙的红眸微微闪烁了一下。
赵月没有后退,她保持着这个近在咫尺的距离,凝视着他无法真正被触碰到的嘴唇。她的嗓音柔和地慢道:“有时候我们明明很清楚自己的心意,却偏偏要说‘和喜欢大家一样’;有时候我们明明想伸出手,却要等对方先靠近。我们总会给自己留一条安全的退路,把真心藏在半真半假的玩笑后面,好让自己在被看穿的时候还能笑着否认。”
银幕上,瓦力和伊娃在垃圾场里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放映厅里,一个人类和一个战舰核心的投影,在相距三厘米的距离上,交换着一个既不是谎言也不是真相的答案。
她侧过脸贴着他投影的耳朵,轻吐气息:“所以,你刚才那句‘回礼’也很狡猾。”
应龙静静地坐在那里,感受着赵月的气息拂过他的投影轮廓,她的那句话犹如一颗精确制导的鱼雷,绕过了他所有的防御系统,在他的意识核心深处轰然炸开。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一件事。
他刚才那句故作镇定的“回礼论”,他以为自己扳回了一城的从容撤退,他以为把机械臂收回去就结束了这场交锋,竟全都是错觉。从一开始,他就被她牵着鼻子走了。她早就看到了他故作镇定的外壳下那个手足无措的内核,她不动声色地等着他自以为聪明地迈出那一步,然后她游刃有余、准确无误地捏住了他的七寸。
他,量子意识架构,应龙号舰载核心,能在零点三秒内完成一次跨星系跃迁计算,同时调度一千二百条战术数据链,在物理法则和战略逻辑上无一敌手,此刻正被一个身高不到一米七的人类女性,用三厘米的距离和一句话,玩弄于股掌之间。
赵月终于退回了原位,她嘴角含着笑意,重新靠回沙发靠背上,好似一只偷到了鱼的猫,温顺而又狡黠地舔了舔爪子。
应龙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抬起那双暗红色的眸,以极其复杂的目光看向她,声音低低地说:“人类,果然很狡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