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夜晚的天并不深邃,彩色灯光将半边天映透红晕。窗帘缝隙里,余晖洒进,满室怠懒。
褚冬秋动了动腿,“睡吧。”
贺风名的头跟着他的动作滚了两下,扬起一条手臂,褚冬秋拉着他,把这个懒得过分的人推到枕头上,自己躺在另一边。
床头灯光熄灭,窗外的城市夜色愈发明显,并非极致黑暗,反而给予两个人一丝冷静思考的氛围。
褚冬秋想知道贺风名刚才为什么突然走掉,又突然折返,义无反顾地亲上来。基于贺风名的性格,他觉得对方不会回答,便只在心里想想,没有问出口。
床榻起伏,贺风名翻了个身,沐浴过的暖香传到褚冬秋鼻尖,混合着两人都未曾收敛的信息素,厚重而又柔和,褚冬秋觉得他可能一辈子都忘不了这个香味。
一片静默里,贺风名突然开口:“我腿根疼。”
褚冬秋有点尴尬,忙转过身,手扬起在半空,心里却不知道该不该这么做。他隐约觉得贺风名很讨厌被动。
贺风名头往他枕头上靠了靠。
褚冬秋接收到允许的信号,将手放在他腰上,两个人贴近。这样做对贺风名大腿根的磨伤没有一点帮助,但褚冬秋的第六感说身边的Alpha就是需要这个。
贺风名安静地卧着,过了几分钟,两人都没睡着。
贺风名感受了下腿根和后腰,突然说:“你床上床下有两个人格吗?”
“……没有。”褚冬秋浑身僵了一下,“真的没有,我伤到你了……”
贺风名抬头亲了他一下,不知道他在黑暗中怎么准确无误。他说:“爽是爽的,就是有点疼。”
褚冬秋:“……”
贺风名的言行有时候让他无话可说。
不过听到身边人说出这种话,Alpha的求偶基因欢欣雀跃。
褚冬秋正要凑过去也亲他,听到贺风名叹息道:“但我不喜欢这么弱势,像失去理智的野兽一样疯狂地嫉妒所有人。”
褚冬秋愣住了。
“完全不受控制,你一说要出门,我就难受,浑身都不舒服。你叫我的名字,我反应过来时已经亲上去了,为了那点信息素,我什么都能接受。”
贺风名不吐不快,自顾自说着:“你呢,和他结婚六年,宁愿放弃事业也要照顾他,多么伟大的爱情啊。”
他笑了一声。
褚冬秋刚想开口,贺风名下一句话让他语结:“你看,明明是前世的事,我又犯病了。”
“信息素的绑定维持不了太久。我是Alpha,你也是Alpha,就算一时耽溺,也永远不会有深刻联结,没什么用。”
“褚冬秋,你会再次拥有家庭,但不是我。”
贺风名亲了他一下,继续说:“你看,这么长时间了,我们做朋友不也做得挺好?一次意外,等它过去,一切都会回归正轨。”
“那次意外影响了我们的理智,我变得这么可怜,你和前世情敌搅和在一起,不觉得很恐怖吗?”
他竟然,又亲了褚冬秋一下。
他的唇柔软温热,褚冬秋却觉得像一把锋利尖刀,每亲一下,在他胸腔里划出一道血淋淋的伤口。
褚冬秋无比苍白地开口:“我很清醒……”
贺风名又给了他一个吻,柔软极了,“等这场混乱过去,你再仔细想想,说不定想法又变了。”
他的话仿佛尚有余地,但褚冬秋听出来了,贺风名根本不相信他们之间有生理之外的任何……与爱意相关的东西。
褚冬秋没有再说话,甚至没有出声。
他用力地搂紧,贺风名顺从地靠近,却骤然闻到一股咸涩水汽,顿时僵住。
“冬秋……”
褚冬秋吻了他一下,唇间湿热的气息瞬间截住他的话音。
“好,”他声音很平静,“你说得对,我是得仔细想想,先睡吧。”
贺风名几乎怀疑自己感受错了,然而湿热的液体顺着Alpha的耳根,一股又一股地往下流,沾到他脸上,烫得他心口发抖。
“冬秋……”
“睡吧。”
三十岁的成年人需要体面,可这副二十出头的身体泪腺还很浅,心里一痛,泪水就流也流不完。
褚冬秋觉得很丢脸,祈祷贺风名没发现。
他放开手臂,转身背对着贺风名。
哈,又多想了,本来以为今晚气氛那么好,要谈恋爱啦,结果是自作多情。可能他沾沾自喜的时候,贺风名一直在措辞怎么拒绝他。
最近贺风名确实很反常,他说他受信息素控制,但褚冬秋你怎么回事?只是生理反应,怎么会心痛成这样?
“冬秋……”
褚冬秋现在很烦这个称呼,一听到他眼皮就发酸,贺风名成心让他难过。
一只手臂搂上他的腰,温热的身体贴近。
褚冬秋猛地起身:“水喝多了,我去躺卫生间。”
手臂落空,徒劳地落在温热的床单上。贺风名打开床头灯,盯着空荡荡的半个床铺。
灰色枕头上,有一块深色湿痕。
一向只要他主动就会积极回应的Alpha,避之不及似的,飞快从他胳膊底下逃走。
贺风名坐在床上,想了很多事情,脑子里走马观花,所有事都一掠而过,只有那块湿痕,和脸上湿漉漉的感觉,一直挥之不去。
他突然后悔在这么温馨的夜晚说那些话。为什么偏要在这个时候说?两个人开开心心的,稀里糊涂像一夜情一样过下去不好吗?
……不好。
刚才那东西抵到腿根的一瞬间,头皮整个炸了,那种浑身一激灵的感觉,难道还不能说明问题?虽然最后也算是舒服,可跗骨之蛆如影随形,他心里一直在抗拒,他不想欺骗褚冬秋。
只这一次他都毛骨悚然,难道要柏拉图?他们没那么深的感情。
贺风名这几天一直觉得这事很可笑,自己居然和前世自以为是爱人的Omega的老公搅和到一起了,这算什么?除了互惠互利的合作和那次车上的意外,他和褚冬秋还有什么关系?
他和褚冬秋,顶到天也就是朋友,再进一步于情于理都太可笑太可怜。对方信息素等级高,扪心自问,他真的能接受屈居人下吗?
他觉得不能。
要是现在仓促决定,万一临时标记状态消失,他们都后悔怎么办?
他已经想好了,就看褚冬秋怎么决定。不过要是褚冬秋还犯糊涂,贺风名也不会由着他。
可是这是怎么回事?
同意得那么干脆,又哭什么?
贺风名有些烦躁,褚冬秋到底是和他一样,还是动了真感情?
他想起杨峥说过,看起来优柔寡断的老好人,掏心脏往往最干脆,所以他从来不接触正经谈恋爱的人,他赔不起。
贺风名不禁抻了抻僵直的指节。
褚冬秋……
门被推开,逃也似的出去的人又回来了,除了睡衣领口湿了点,脸上神色如常,甚至还疑惑地问他:“怎么还没睡?”
褚冬秋在他的视线里走过来躺在枕头上,张开双臂,“都一点多了,睡吧。”
贺风名如临大敌地看着他。
不对劲,十足十的不对劲。
褚冬秋眨了眨眼,打了个哈欠:“开玩笑啦,快躺下,我关灯了。”
脑子还没来得及思考。贺风名的身体已经做出反应,以极快的速度躺在Alpha怀里,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他身体僵直。
褚冬秋像往常那样善意地笑了一声,关掉了灯。一切回到贺风名说那些戳心窝子的话之前,两人准备安稳入睡。
贺风名干睁着眼。
他突然想起,褚冬秋是个演员,很敬业的演员。
他擅长从各种情绪里迅速抽身,同时这也说明这些情绪对他来说和演戏没什么区别。
并不深刻,所以,为什么哭呢?
贺风名彻底不明白了。
—
公寓里搞装修般,邦邦邦的声音不断。
小舟看了眼正发疯般捶柠檬的褚冬秋,偷摸溜出去跟孙友森打了个电话:“孙哥!十万火急!褚哥快锤烂第六个雪克杯了!”
“卧槽?”孙友森懵了,“谁惹他了,多大仇多大怨啊?”
小舟看了眼身周,客厅已经被数之不尽的柠檬汁堆满,整个公寓散发着一股呛鼻子酸味。
“不知道,从基地回来过了一晚,突然就这样了,叫我给他批发十箱柠檬回来,然后就一直打一直打,要是肌肉拉伤了怎么办,他脸色好难看感觉要杀人,我怕他揍我没敢劝。”小舟欲哭无泪。
孙友森也很慌,嘴里却道:“瞅你那点儿出息!”
“你在和谁打电话?”褚冬秋从厨房出来,突然皱起眉:“我花哪儿去了?”
小舟唯唯诺诺:“那个,我看快枯了,就扔掉了。”
“扔哪儿了!你怎么没问我就扔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