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过来。”
谢宁让她坐着,樊勇半抱在她怀里。
自己俯身,提着盏油灯凑近男人胸口,他的衣服刚才就被谢宁扒开了。
她手在男人胸口摸索着,很快找到了位置,指尖按住两个穴位,贴上去,俯身将那根银针吸了出来,又迅速吐在手帕上。
周弗陵“腾”地站起身。
谢宁对着郑云:“要快。”而后迅速起身,将空间让给话别的两人。
她瞥了一眼离她很近的周弗陵,对方不知从哪里找到罐东西,往她嘴边递。
谢宁含了一口在口中,才觉察出是老大夫的药酒。
那边樊勇天鹅濒死一样长长吸了口气睁开了眼睛。
动了动眼珠,看见了抱着他的女人,那张在谢宁印象中猥琐淫邪的脸瘦了许多,在这生命的最后一刻竟然显现一种质朴的单纯。
他明显地愣了一下,“郑云?”嗓音粗嘎,明显地失望。
“是我,你怎么样啊,勇哥,疼不疼,都怪我不该拉你回来的,更不该拉你入伙,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该死的人应该是我……勇哥,你走了我怎么活啊……”
男人听着,脸上的灰败之色越来越明显,精神却似乎更好了些。
“原来还没死……”他喃喃道。
“对,勇哥,你别死,别走,你撑住好吗?”
“那我等下可以见到小姻了……”几不可闻的声音,慢慢闭上了眼睛。
女人撕心裂肺地哭了起来,哭到后面眼泪愈加汹涌,声音却低了下去,像是失去成了种隐痛。
“为什么,为什么是你啊,一只猫,一条狗都可以好好地活着,为什么你不可以啊……”
“狗官,林新宝,你们不得好死啊。都是你们害的,他本来应该欢乐无忧地活着的,有一个贤惠漂亮的妻子,一个乖巧的女儿,林新宝,都是你这个畜生引诱李姻,还当着他的面故意……一面又与这个老实人称兄道弟,你毒辣啊,这样毁人……”
周弗陵见那边哭成一团,牵起她的手往后院走,让她吐出口中药酒,又接连让她漱口。
谢宁照做。
她弯腰吐出一口清水,手背抹了下嘴唇,抬眼就见他目光沉沉,似乎还是不满。
谢宁终于忍不住,“你够了吧,行个医而已,我不觉得脏。”
“……我何时说了?”
“你敢说不是这个意思?”她直起腰,横了他一眼,一掀门帘回大堂。
长身玉立少年盯她背影,神色怔仲。
谢宁回来,已经没有哭声了。
李花和余娇娇在同郑云商量怎么处理尸身,还有怎么跟樊家夫妇说。
说是商量,其实几本是两个人在小心翼翼地提建议,郑云没有开过口,哑巴一样。
但俩人没怪她,末了李花起身,“那就这样,我现在去找樊大娘过来,樊大爷气性大,就先不告诉他了,总得先让人入土为安吧。”
但一直没说话像是魂不在的郑云叫住了她。
“别去。”
“啊?现在不去吗?早说晚说都得说啊。”
“勇哥的事,不告诉樊家的人。”
“啊?这怎么瞒得住,况且人死为大,这好歹得让小玉送送他吧。”
“没什么好送的,又不是他的种。”
“……”
“你这是想彻底瞒下来?可人总要入土为安的,如何瞒得住?”
李花倒不是想反对,只是觉得操作困难。
樊老一家已经够受风霜了,就让他们以为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儿子不知平安地逃窜到哪个地方角落去了,比亲眼看见儿子的尸体要仁慈多了。
“你们今日登岛,没人瞧见吗?”谢宁问。
她觉得这几人商量私下处理掉樊勇尸体是一件过于冒险的事,这一路过来,可以有太多破绽。
“这倒不打紧,咱们这儿的人一向少管闲事,只要我们几家人不说,其他人事不关己的,更不会主动去和官府打交道。”
是夜,雨停,雾气浓重,几个女人叫来丈夫,把樊勇的尸体埋在岛上一片浓密竹林深处。
谢宁从郑云口中得到了进来一直让她寝食难安的答案。
郑云向她承认了,那次与樊勇煞费苦心地绑她们五个妇人,就是为的钱。
路子是赌坊的人提供的,她为了帮樊勇还赌债,主动替他应下了这桩事。
“赌坊的人用他的性命做威胁,我没有办法。”女人说,表情木然。
“没有办法,害我们你就有办法了?真是最毒妇人心。”余娇娇原以为郑云顶多是个帮凶,没想到这事居然是她拍板的,想到她连自己都坑,简直齿冷。
郑云任她骂,也不还口。
等人骂够了,她才慢慢抬起头,似乎是笑了一下,“你以为我没有试过其他办法吗?逃了这一次才知道,赌坊那群人,是林新宝派来专门给勇哥设陷阱的,这个人就是以己度人,怕勇哥报复他,满口的仁义道德,做得事最肮脏不过。”
“我怎么也忘不掉,他看着我们的那种眼神,像看蝼蚁一样,他说,只要他姐夫在知县的位置上坐一天,我们就翻不了他的天。可我偏要试试。”
谢宁本想再问问县令买官之事是否有关联,可有人一直催她回家,催了两遍。
她焦躁撩开颊边碎发,同他道“相公你先回去吧,我最近要查些资料,怕影响你休息,我这几天先住医馆。”
她追着郑云的脚步离开。
那夜之后,郑云就此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