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舅,我不累。”
“唉。”张褚倾又叹气,拍拍虞以善的肩,无奈道:“早点休息吧。晚安。”
“晚安,小舅。”
类似的情况不少,张褚倾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开始了什么新项目,整个人也开始忙的脚不沾地,一直到了快新年,他终于有了些空闲。
张芸织和虞承山也在那时回国,在家待了几天后,就带虞以善去庄园准备过年。也是在这一年,外公写对联的时候,虞以善才知道这座山其实是有名字的,它叫攲山。
好奇这个字的出处,外公于是提笔写下一首词——《玉楼春·别后不知君远近》。
“......故欹单枕梦中寻,梦又不成灯又烬。”
再后来,那幅书法被虞以善央来,挂在了自己的卧室中,取代了原来的油画。
大年初二,攲山迎来拜年的客人,从早到晚络绎不绝。虞以善一直待在自己的小院子里,偶尔陪大雅小雅玩一会儿,偶尔去马场看看已经长大很多的银朵。
银朵是一匹性情很温顺的小白马,它像是知道虞以善不太会骑,从不做大的动作,只慢悠悠地驮着虞以善绕着马场一圈圈地散步,一点也不烦。
虞以善有时坐着累了,就俯下身,抱着银朵的脖子,一下一下捋着它颈后的毛发,侧着脑袋发呆。
李尤来的那天傍晚,她就是这样趴在银朵背上,盯着远方的夕阳和晚霞。
就快闭上眼睛睡过去的时候,李尤出了个声,“你小舅说你在这儿。”
虞以善没有被突然出现的人吓一跳,很慢地坐起来,扭头望向马场边缘栅栏处站着的寸头少年。
李尤已经上大学了,今年应该读大二,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徐瑾荣的原因,虞以善看着他,觉得他也像高中生。
见虞以善看着他不说话,李尤又道:“不认识我了?我们见过。”
回忆起两次都不算太美妙的见面,虞以善点了点头,轻轻拍拍银朵的脖子,一人一马踱到了李尤眼前。
“认识,你是李尤。”
李尤轻轻仰起头看马背上的虞以善,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听你小舅说,你最近状态不是很好。”
虞以善有些不太明白,明明两个人没说过什么话,之前的见面对方也都是一副冷淡的态度,这次却显得很熟稔。
“怎么了,是因为徐瑾荣吗?”李尤说。
虞以善皱了下眉,看了他片刻,从马背上翻身下来,拍拍银朵让它自己去玩,然后她走出马场。
“有什么事吗?”她问李尤,语气客气而疏离。
李尤耸耸肩,提议道:“走走?”
虞以善看了他一会儿,对方的表情称得上轻松,没有什么看好戏的意思。所以虞以善点头同意了。两人随意地走出马场,也没有什么方向,只是随便走走。
走出一段距离,李尤开口:“知道徐瑾荣去哪了吗?”
“桓京。”虞以善先是回答,片刻后又补充:“他是这么说的。”
李尤点了点头,并没有反驳,过了会儿才又问:“你想见他吗?”
虞以善停下脚步,侧头看他,问:“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李尤先是说,见虞以善仍看着他,便又解释道:“我知道他肯定不会和你说他的打算,但总有人得替他说。
“他没去桓京,现在城西疗养院。”
虞以善揣在外套兜里的手不自觉地攥紧,眼睫毛也微微颤动了两下。
就听李尤接着说:“他爸,原本要把他送进精神病院,他叔叔不同意,用所有从老爷子那继承的遗产和公司的股份做交换,现在两个人在走法律程序,之后徐瑾荣的监护权就会转移到他叔叔那边。叔叔的意思,是想带他去国外治疗,但,徐瑾荣自己现在很不配合。”
虞以善没说话,转过身朝前走。
李尤不紧不慢地跟上去,“他跟你们说要走的那天,其实并没有离开,回家大闹一通之后,他一个人跑到废弃赛车场,把自己折腾了个半死。”
“嗯。”虞以善终于算是出了个声,她的表情很淡,几乎看不出什么情绪,也可以说是很冷。
“他的伤现在好的差不多,只是,心理上的问题,还需要一些办法。”李尤说。
“所以,你们的办法是来找我?”虞以善的语气很平,并不是疑问的意思。
“嗯,我知道你们两个的事,现在也许只有你能劝得动他了。”
“你想多了,他当初决定去死的时候没有想过我,我在他心中又能有多少分量呢?”虞以善露出没什么笑意的笑。
李尤起先没有回答,过了好半天,两个人已经走到住宅区,他才又说:“虽然现在说这种话好像有一种道德绑架的意思,但,我还是觉得应该把这个事实告诉你。那天晚上他骑车,如果真的抱了必死的决心,他完全可以把油门拧到底,可是他并没有那么做。我想,他还是在犹豫。”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正厅门前,虞以善停下来,说:“就送你到这,我回房了。”
李尤先是点了点头,然后等虞以善转过身,他才又开口:“我知道,去和不去都是你的权利,你完全有理由为他的隐瞒而生气,也完全有理由不去见他,只是,我只是想说,这个世界上爱他的人很少,恨他的人很多,你可以不再爱他,但也请不要恨他。”
虞以善的脚步停了两秒,之后继续前进。
生气?虞以善想,她好像并没有生气,她只是有些说不上来这是一种什么感觉。从某种角度来说,她大概能知道徐瑾荣在想什么,也能理解他的选择。她知道徐瑾荣生病了,知道他有时并不能完全控制自己,只是这些,从头到尾都是她自己猜的,徐瑾荣从没和她说过有关这些事的点滴。
这让她觉得,自己是不被纳入徐瑾荣选择的范围的,那么在这种情况下,她去劝徐瑾荣接受治疗,又真的会有用吗?
从始至终,或许,自己对于徐瑾荣来说,只是一种短暂的慰藉吧。至于爱,李尤说的爱,也许还没到那种程度。
元宵过后,十五中高三提前开学,虞以善本应在过完元宵后立刻回到市里,但是某天晚上,她坐在湖边,忽然想起她过生日那天,徐瑾荣事先没有一点消息,赶过来给了她一副画,那晚的风和缓,湖水静谧,有银色的月亮映在水中,一切都温柔的像是一场梦。
后来他们和朋友们一起露营玩游戏,徐瑾荣全程好像都有些心不在焉,但当他抬头看向夜空,看向月亮和星星,他就变得专注起来,用一种很纯粹的眼神,仿佛在看向某种微小但明亮的希望。
虞以善坐在长椅上抬起头,今夜多云,星星不多,月亮时隐时现,元宵刚过,仍是满月。
她看了一会儿,低头拿出手机,点开手机里一个专属的相册,那里面都是徐瑾荣拍完修好后传给她的照片,有些是她,有些是景色。
她漫无目的地滑了一会儿,滑到一张背影,那应该是徐瑾荣传给她的第一张照片,她站在甲板上,面朝着黄昏时的海面,远处有某种大型鱼类从海水中跃出,激起一丛浪花。她的头发被海风吹得飞扬,姿态却很放松。
那是离开海邑的前一晚,那次旅行,是虞以善第一次见到海,第一次坐游轮,第一次逛寺庙,第一次,给徐瑾荣求了一个平安符,放在了庙中。许许多多个第一次,似乎都有徐瑾荣的身影。
手机屏幕亮起微弱的光,一滴液体滴落下来,紧接着又是两滴,起初,虞以善以为下雨了,但怔愣片刻后,她抬手摸上自己的眼角,擦去一片湿润。
有些事情说难很难,说简单,其实也很简单。就比如说是否要去看徐瑾荣这件事,虞以善想,或许无需考虑自己在徐瑾荣心里到底是什么样的定位,她优先要考虑的应该是,自己是否想去,是否想见他,如果不去,是否会觉得遗憾。
她想要去看望他,不是为了要劝他治病,要救他;不是因为李尤的劝说,让她感到有些不忍,有些怜悯;而紧紧只是因为,她喜欢他,她放不下,她想去。
是的,她想。只要是这一个理由,其他的都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