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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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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那片地方只有一家疗养院,虞以善事先确认过地图,没有联系李尤,自己一个人过去。

向护士询问了徐瑾荣的病房,虞以善去电梯间等电梯。疗养院规模不大,遇到几个病人,都是年纪和她相仿的少年人。偶有家长陪同,都是清一色的沉默。

电梯从负二上行至一楼,门开,里面站着几个面色疲倦的家属,虞以善一眼看到人群后方的林馥梓,往里迈步的动作顿了顿。

许久不见,这位干练的年轻老师不再精致,眉眼间是解不开的愁绪,眼下亦是深重的青色。

林馥梓也瞧见她,先是愣了两秒,随后勾起没什么血色的唇,冲她笑笑,又抬了抬眼示意她进来。

一路上行至八楼,虞以善和林馥梓下电梯往治疗室走。林馥梓说今天徐瑾荣突发痉挛,紧急送入了治疗室。

“李尤去找你了?”林馥梓走在前面,虞以善落后她半个肩膀的距离。

“嗯。”

“按理说不该把你牵扯进来,可是我们实在没有办法,只能让你来试试。”

林馥梓说完后,虞以善沉默了快半分钟,即将走到治疗区时,虞以善说:“我来不是为了任何人,是为了我自己。”

治疗区大门自动感应开,两侧密布一扇扇半透明玻璃门,透过门上方的窗户,可以看到病房中的情况。

走过前面两间空无一人的治疗室,到第三间时,林馥梓停在了右侧的门前。

虞以善也停下脚步,缓缓侧头往屋中看去,有那么一两秒的时间,虞以善根本没有办法对眼前所见做出反应。

不知道玻璃门是什么材质,一点声音也传不出来,虞以善只能看到徐瑾荣赤裸的上半身贴满了各种颜色的线,错杂的线连接着两个白色仪器,仪器显示屏上各显示三条起伏波动的绿色线条,此刻这些线条呈现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癫狂状态,以细小的幅度飞快地颤抖着。

而被那些线连着的徐瑾荣此刻就像一条滞留在岸边的鱼,起伏挣扎,却无论如何也回不到海里,无法得到生命所需的氧气。

他的头发被剪得很短,露出了完整的额头,他皮肤白,本该是很光洁的额头,此刻却遍布青筋和汗水,他的眉毛痛苦地皱起,眼睛紧闭,睫毛被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凝成一簇一簇,往下略过通红的鼻尖,是被一张白色胶条封起来的根本看不见的唇。

再往下,是他高高扬起的修长脖颈,一条条暴起的青筋,像一条条扭曲的蛇紧紧地缠绕着他。

他的手和脚都被捆在床上,不知是用了多大的力气挣扎,手腕和脚腕都被束缚带磨成血红色。

那本该是很震慑人心的场面,可是不知道是不是没有声音的缘故,虞以善的第一反应是不可置信,仿佛在看一场不合理的默剧,第一个念头是,开什么玩笑?

徐瑾荣的病有这么严重吗?有必要把他捆成这个样子吗?

她不自觉地朝前走了两步,身体几乎紧紧贴在门上,手抬起来抚上透明玻璃,抚上视野里徐瑾荣紧闭的眼睛。

她站在那儿,好像已经丧失了时间概念,她想起曾经看到的徐瑾荣手臂上大大小小的瘀青,想起他每次失联后苍白的嘴唇,那一切看似轻描淡写的痛苦,从来没有像此时此刻一样,离她如此近,好像已经刺入心脏,流出大股的暗红色血液来。

不知过了多久,那刺目的白色仪器终于停止运作,徐瑾荣宛如脱力的鹿,带着满身潮湿的汗水重重砸在病床上,细而小的颤抖还没有消失,但是他却忽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起初是失焦的,没有光,只是湿润的水色,漆黑的瞳仁缓慢地动了动,随即骤然停住,那双眼睛缓缓睁大,倒映出玻璃门外小小的一个僵住的影子。

虞以善感到眼前突然变得模糊,她贴在玻璃上的手不自觉地动了动,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

“以善,还好吗?”林馥梓的声音从耳边传来,紧接着她的手轻轻抚上虞以善的后背,继续说:“你在发抖。”

虞以善无法开口回应她,她尝试着张了下嘴,但发不出声音。

直到病床上的徐瑾荣皱了皱眉,过了会儿仿佛判断出门外站着谁,他朝她露出一个苍白无力却柔软的浅笑。

虞以善猛然转过身,抬起双手紧紧捂住自己的嘴,紧贴着门滑了下去,最后无力地蹲坐在地,泪水淹没手心,带来咸涩的味道。

几分钟后,医生护士推着病床出来,徐瑾荣已经睡着了。

“每次治疗后,瑾荣都会睡很长时间。”林馥梓说。

但这一次,等待徐瑾荣苏醒并没有太久。

虞以善原本做好了打算,要一直在这儿等到晚上,可是她只坐了两个小时,徐瑾荣就睁开了眼。

病房里很安静,遮光窗帘拉得很紧,虞以善没有开灯,眼前一片黑暗,徐瑾荣适应了一会儿,看清了病床边坐着的一个笔直瘦削身影。

“你醒了。”虞以善轻声开口。

“嗯。”徐瑾荣的嗓子还很干涩,这一声挤得有些艰难。

虞以善没说话,侧身倒了一杯水端在手里。

徐瑾荣眨了两下眼,昏暗中,这些细小的动作都看不太清楚。片刻后,他缓缓坐起来,半靠在床头,接下了虞以善递过来的水,分几口喝完。

杯子放在床头柜时,发出很轻一声响。

“你瘦了。”徐瑾荣说。

“在这方面,你也不遑多让。”虞以善说。

徐瑾荣很轻地笑了,又问她:“怎么过来了?”

“李尤去找过我。”虞以善也没有隐瞒,实话说出她的消息来源。

徐瑾荣静默片刻,侧了侧头,看了眼被遮挡的严严实实的窗户,然后转回来,低声说:“对不起。”

虞以善没吭声,她觉得她应该是知道对方因为什么而道歉,可是,她又觉得,哪里来的应该呢?

“四岁的时候,我曾经被人领养过。”再开口时,虞以善忽然转换了话题。

由于太过突然,徐瑾荣没有反应过来,很明显地僵住了。

静谧的房间里,响起一声微不可查的叹息声,徐瑾荣听见虞以善接着说:“那时我好开心,福利院的孩子健康的很少,我是其中之一。被很快地领养走不是什么令人意外的事,我一直在等这一天,一直在为了这天而做准备。”

“不知道是不是我太过得意忘形,融入的太快,接受的太容易,我的养父母反而不太习惯。我把那里当成我真正的家,把他们当成我真正的父母,我完全不会看人眼色,从来没有小心翼翼,无论是家里,还是学校。”

“小时候的我其实很嚣张的,谁欺负了我,我一定要还回去。升入小学后不久,不知道是谁知道了我原本是孤儿,整个班级都在用异样的眼光观察我,于是三天两头打架,叫家长成了家常便饭。”

“养父母不能理解我一个女孩儿,为什么总是因为打架的事情被请家长。”

“我也并没有意识到我给他们造成了多大的困扰,一直以来,我都认为我是爸妈唯一的孩子,我是有特权的,他们会爱我的,福利院的老师都这么说。直到三年级的时候,养母怀孕了。”

“其实我是很高兴的,我期待着自己将要有一个弟弟妹妹。可是他们并不这样想,我不是个乖小孩儿,总是被勒令不准接近脆弱的婴儿。”

“从三年级到六年级,九岁到十二岁,我明白,那里已经不再是我的家,于是我学会逃学,上网,回福利院找阿金,整夜不归。最开始他们会找我,时间一长,他们也不管了。”

“最后,是老院长提出跟他们协商,结束了这段互相折磨的收养关系。”

“我本该松一口气,可是没有,很长一段时间,我无法接受自己被退养的事实,我不断地反思,最后明白,没有血缘的关系本就脆弱不堪,我需要谨慎再谨慎,努力收敛起真实的自己,学会讨好,做大人眼里的乖小孩儿。”

“但那时我已经12岁,不会再有任何人愿意收养这么大的孩子,我将会在福利院一直待到成年。”

“我没想过,我会像现在这样。”

“这次我很小心,表现得很乖,可是他们好像不需要我这样,我不知道,我不明白,我也不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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