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以善笑了,套好T恤拿出白大褂,问:“你怎么了?前两天不是刚喝过吗?最近瘾这么大?”
“唉。”章卉芯叹了口气,也不瞒着虞以善,她们俩之间向来有什么说什么,“我男朋友要跟我分手。”
虞以善套好白大褂,拿起手机恢复听筒模式,已经见怪不怪,没什么情绪起伏地问:“这次是因为什么?”
“他说我创业之后就不怎么找他了,他觉得我一心都扑在工作室上,不在意他了。”章卉芯的声音有点蔫蔫的。
虞以善拿着手机边打电话边往办公室走,边走边说:“你怎么想?”
“我工作室刚刚起步,肯定忙啊,他怎么就不能理解呢?”章卉芯有些不解。
“他不是不能理解,他是最近又没钱花了吧。”虞以善话也说的直接,章卉芯的男朋友比她小四岁,是刚上大三的学弟,他们是在学校的活动上认识的,从那学弟大一时处到现在,也有两年了。
两个人刚刚确认关系时,章卉芯就带人给虞以善见过,当时虞以善没说什么,总觉得那个男生表现怪怪的,嘴上叫人一口一个姐姐,看着乖得很,但就他们见面那短短两个小时,他就朝章卉芯要了一个积家手表和两套私人定制品牌的昂贵西装。
章卉芯家境好,这点钱对她来说确实不算多。但虞以善直觉此人目的不纯,只不过章卉芯正处于热恋中,她也不好多说什么。
后面相处时间长了,这小男友动不动就要分手,总能挑出章卉芯这样那样的毛病,章卉芯不知怎么,被恋爱冲昏了头脑,竟觉得对方说的都对,于是就以道歉为名,送了那人许许多多的好东西。
虞以善劝过两次,但没起什么效果,后面也就不劝了。但两人每次吵架,章卉芯都给虞以善打电话,所以她们俩之间那点事儿虞以善或主动或被动也算从未缺席。
“是这样?那好办啊,你帮我想想,这次我送他点什么。”章卉芯在电话那头重新发出了带着活力的声音。
虞以善感到片刻无语,最后实在忍不住道:“你就这么惯着?”
“嗨呀,他不就是爱慕虚荣一点嘛,但爱我也是真的呀。”章卉芯有些天真地说。
确实,对章卉芯来说,能用钱解决的都不叫事儿,男朋友爱她的钱,和爱她的人不冲突。
“......行,我也不知道你送他什么好,你自己想吧。”说完,虞以善挂了电话,她怕自己再多说两句会忍不住在电话里骂脏话。
回到普外办公室,里面一个住院医师正收拾了病历准备去查房,见虞以善进来,朝她招了招手,道:“以善,正好你回来了,跟我一起吧,昨天晚上紧急入院的车祸患者,你还没见过呢。”
虞以善拿上自己的病历本,跟上住院医,边走边问:“严重外伤?”
住院医点点头,拉开门,道:“肝脏破裂,大出血,急诊紧急抢救,之后送进手术室手术止血,目前在ICU,视情况确定下一步手术方案”
“这是你来医院到现在接触的第一例肝脏破裂出血吧,知道什么情况才符合下一步手术体征吗?”
住院医师有意带虞以善,经常会考她一些临床知识。
“需要确认患者的血流动力学稳定,体温正常并无凝血功能障碍。这种情况下可以考虑进行确定性手术,通常在一期手术后24到48小时后进行。【1】”
“不错,一期手术后最常见的并发症就是凝血功能障碍,这点要特别仔细注意。”
“嗯。我记住了。”
在医院工作很少有停下来的时候,突发状况更是数不胜数,以前虞以善本科实习的时候是在桓京,那里的医疗条件比白榆更优秀一些,但是患者也同样更棘手。
其实这并不是虞以善第一次接触到肝脏破裂出血,她本科实习也碰见过一次,是位高空坠落伤患者,也是肝脏破裂,并多处内脏出血,比今天这例更危险。
当时她在急诊轮值,虽然真正的抢救不需要她上手,但患者送进来的第一时间,她还是紧张到手脚发麻。
那人是个年纪不大的大学生,和她差不多大,让她想起了高中时的池慎。
想到他那时是不是也是这样浑身是血,虽然她当时被徐瑾荣遮住双眼,并没有看的太清楚,但眼前的患者,不可避免就让她带入了池慎的脸。
而那天的患者,一期手术止住了出血,但在其后的18个小时后,因并发症凝血功能障碍,最终抢救无效离世。
那是虞以善实习以来面对的第一场死亡,当天她坐在更衣室里哭到浑身发抖。也是那一天,老师告诉她,当医生,要面对的死亡比常人更多,她必须习惯这一点。
那天老师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不过,也许你永远也无法习惯,但那样,你总有一天会支撑不住自己,选择离开这个行业。”
虞以善曾自认为自己过往已经见过许多次死亡,再见到这些事时本该不这么激动,可事实并非如此。
当你做出了你能做的所有努力,却还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条生命在面前逝去时,那种无力感将前所未有的强烈,比从前什么都不懂时强烈百倍千倍。
她想起自己之所以想当医生,是为了拯救,可是没想到,成为医生最重要的一课,是学会接受。
接受自己的能力有限,接受有些死亡注定无法阻止。
她不知道自己能否成为一名合格的医生,迄今为止,她仍然会为垂危的性命而颤动,仍然无法平静地面对生命的流逝。
为此,她的学习将永无止境。
下午去看的那位患者凝血功能目前正常,虞以善稍稍安心,但后面仍旧多次前去确认情况,下班之前又去看了一次,所以等到了地库,已经比她预计出来的时间晚了半个小时。
小舅换了一辆新车,很大的越野车型,自从那年去了西北一趟,张褚倾就开始偏爱这类硬朗锋锐的车型。
虞以善拉开副驾驶车门上车,刚坐稳,迎面伸过来一只手,修长的手指上挂着一串翡翠手链。
“喏,这次去南边,碰见一块还不错的石料,给你打了一副手串。”张褚倾晃了晃手串
说。
虞以善没接,侧过头去看小舅,看完笑了,问:“小舅,你的头发怎么了?”
不怪她惊讶,张褚倾原本有一头黑亮柔顺的短发,以前去什么酒会宴席总要花费很长一段时间摆弄发型,后来尽管不怎么摆弄头发了,总也还是会抓一抓。
不成想这一两年没见,张褚倾竟然剃了个板寸。
“怎么?我这个发型不帅吗?”张褚倾捋了一把头顶,笑得痞里痞气。
“帅。”虞以善真心实意地夸了句,张褚倾在她这里一向是最帅的,老实话,她小舅简直是她的审美启蒙,她见过的男人里,总是气质大过长相,只有她小舅,因为一张夺目的脸,总会让人忽略他略微不正经的气质。
“那不就得了,给,拿着,随便玩玩。”说着,张褚倾把手串甩进虞以善怀里,自己正身启动了车。
虞以善这才拿起那手串,入眼是透亮的蓝,像海水。
虞以善不懂翡翠,只觉得漂亮,看张褚倾这既没拿盒装又随手甩她身上的架势,还以为不贵,随手就戴在了手腕上。
越野驶出地库,虞以善拿出手机准备几天后需要的面试稿,还没打几行字,就听张褚倾略显迟疑地说:“诶?那是不是......徐瑾荣?”
虞以善闻言,打字的动作一顿,顺着张褚倾的视线看过去,只见车窗外的马路边,徐瑾荣正拿着手机打电话,旁边是他的助理小赵,背着个硕大的斜挎包,手里还拿着个甜筒舔的正香。
张褚倾稍微减了一点速,但车还是很快划过去,虞以善却仍在往后看,看的张褚倾笑出声,忍不住道:“行了,人都没影儿了,还看呢。”
虞以善这才收回视线,不太好意思地摸了摸耳朵。
张褚倾瞥她一眼,挑挑眉,问:“见过了?”
虞以善沉默两秒,点头说:“嗯。”
“怪不得呢。”张褚倾笑说:“没点惊讶的样儿。”
“他来我们医院后面的家属楼拍戏,请医院安排个医学顾问,很不巧,就是我。”虞以善破罐子破摔地全部交代了。
“呦。”张褚倾被她这语气逗得笑得更开,“那确实是不巧。”
虞以善没说话,扭头看窗外没什么好看的街景。
张褚倾笑够了,又问她:“你刚说他拍戏?当演员了?”
“不是。”虞以善说:“导演。”
“厉害啊,怎么说,再续前缘?”张褚倾又开始没正形。
“......”虞以善对着车窗沉默良久,最后还是开口,说了句:“不知道。”
张褚倾侧脸看看她,笑笑没再说话,他也就是随口一问,孩子已经长大了,感情的事能自己处理。况且,她没长大的时候张褚倾也没插过手,顶多是多关注了些,现在怎么说也不用他了,想想还怪感慨,一晃都七年过去了。
虞以善长成大人,他也三十过半了。
参考论文:[1]王传琨,尚东,滕越.损伤控制性手术在肝破裂出血治疗中的应用体会[J].中国现代普通外科进展,2012,15(8):665-66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