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一次吃的不是菜饼,而是麦饼,摞得齐齐整整。
堂屋那张方桌被青荔擦了好几遍,菜才端上桌。五个人便这样围着油灯,灯芯拔得高高的,照得满桌亮堂。
腊肉在灯下泛着油光,青荔先伸筷子夹起一块肉,却没往自己碗里去,转手搁在小丫碗里。
小丫一愣,又把那块肉夹给青荔:“姐姐吃。”
两个小的你让让我,我让让你,最后那块肉,倒落在兰翠碗里。
青荔按住要夹出来的兰翠:“兰翠姐你吃,今日你最大。”
小丫坐在兰翠身侧,指指她碗里的肉:“娘吃。”
何叶笑着敲了敲两个小丫头的额头:“都吃都吃。”说着,她给两人各夹了一筷子,又给褚榆夹了一大块。
两个小丫头糊着满嘴油,咧开嘴,笑得格外灿烂。
兰翠低头吃着饼,眼泪砸在碗沿。
“往后日子长,不能总掉眼泪。”何叶给她添了勺汤。
兰翠咬唇点点头,随即展开笑。
油灯火苗轻晃,斑驳土墙上,几人的影子挤做一团。
碗筷收拾停当,褚榆在灶上刷锅。瞥见何叶从门前走进,伸手从碗柜底下端出一小碗腊肉。
“送去旧庙。”何叶将碗递给她,语气平淡。
“不用娘,我给他送过……”
“快去,”何叶打断她,把碗往她手心一塞,“人家也算帮了忙,哪有我们吃肉让他吃菜饼的理。”
褚榆端着碗,碗里的肉片微焦,泛着薄薄的油光。
“快啊,别凉了。”何叶催促道,“别忘了带两个麦饼去。”
褚榆没再多说,提着竹篮出了灶房。
夜色浓稠如墨,几颗星落在夜空,玉盘似的月高悬,月光一缕缕扫过她的发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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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庙颓败,梁上蛛网蒙尘。
残缺的泥像垂首立于供台之后,半边脸已剥落,露出里头灰败的草秸。风从破败的门缝里灌入,卷起地上的枯叶,悄无声息地落下。
男人立在泥像前,背对着那扇半倒的木门。
月光从破洞的屋顶漏下,照亮他半边肩头与紧抿的唇角。他负手而立,姿态从容。
身后墙角的阴影里,不知何时,已多了一道黑影。
影子贴墙而立,无声无息。
沉默在庙中蔓延,终于,男人开口,声音压低,不容置疑:“近来府里动作颇多。”
话落,风穿堂而过,破门吱呀一声。那道黑影微微躬身,嗓音沙哑而恭谨:“是,按捺不住了。”
男人没有回头,笑意同庙外霜月幽冷。
“那位呢?”他问。
影子躬身:“那位……一切如常。”
旧庙更静,男人垂下眼睫,眼底一片晦暗。
黑影迟疑一瞬,从袖中取出一封未落款的信,信封四角烙着特殊的暗纹。
他双手呈上:“还有一事,那边递来的。”
男人转过身来——只见顾存眉峰微压,眼尾含霜,不见喜怒。
他接过信,并不着急拆。借着月光,他掠过封口处,目光微顿。
封口压着一枚小漆印,纹样模糊,可他认得。
那是他亲手销毁的印。
他拇指轻轻摩挲过那道印,面上不动声色,眼底微沉。
半晌,他将信折入袖中,语气平淡:“何人递来的?”
影子:“门房说是个乞儿。”
“乞儿,”顾存复念一遍,唇角弧度更盛,“好手段。”
黑影不敢接话,躬身等着。
顾存望向那尊泥像,忽问一句毫不相干的话:“伏羽,我从那房出来,多少年了?”
伏羽一怔:“十七年。”
“十七年。”他低声念着,像是忆起什么。
他抬起手,指尖落在泥像残破的肩头,只轻轻叩下,便簌簌落下灰来。
不知过了多久,顾存转身往外走,掠过伏羽时,丢下一句:“如何做你知晓,去吧。”
伏羽低头应是,没有丝毫犹豫转身隐入暗中。
夜风扑面,顾存立在阶前,望着远处零星未熄的灯火。
许久,他轻笑一声,喃喃道:“一切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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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榆蹑手蹑脚迈进正堂,绕过石像,半个脑袋往耳房探。
只见耳房点着半截残烛,火苗幽暗。顾存坐在床沿,就这样借着微光,细细翻阅她那本绘着木雀的书。
“好用功。”她故作戏弄道。
顾存指尖正巧落在画木雀的那页,闻言,他猛地一颤,书角险些被火苗舔舐。
“我的书!”褚榆赶忙夺回书翻来覆去瞧。
“你怎的来了?”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