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碍于有了新的妻儿,那点微乎其微的爱只能隐藏。
如今,他再无法欺骗自己。
父亲对自己,竟然半点感情都没有。
甚至,他恨自己。
桌沿的水珠滚落,雾化成青蓬马车车角的雨滴,落在沿途官道上。
官道两侧偶有商人的吆喝声,与车内的死气沉沉对比鲜明。
这些年唯一的希冀,已然化为轻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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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村会议设在村东打谷场,场上二十来号人或坐或站,低声说着话。
褚榆跟着青荔几个坐在最末尾,正好能扫过前面所有人,又不容易让人注意。
“水车的事究竟如何办,今天都来了,当面讲。”里正坐在最前面,满脸官司。
场子瞬间热闹起来,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像灶上滚开的沸水。
褚榆竖起耳朵听,都是些不痛不痒的话,各家说着各家的难,推来推去,谁都不愿出钱出力。
日头渐渐西斜,角落几个人个个蔫头耷脑,哈欠连天。
“得吵到何时呀?”青荔闷着声,一脚踹翻脚边的陶罐。
褚榆托着腮,讷讷道:“谁晓得,估摸着又耽误一天。”
“还以为有热闹瞧呢,这些人牙对牙眼对眼,没一句中听的。”旺子环胸,把陶罐重新踹给青荔,“要我说就应该打一架,谁赢了听……”
“凭什么我们还得出力!又不是我们没水!”前头不知是谁拔高音量,蹭地站起来。
后头几个瞬间竖起耳朵,生怕错过好戏。
“我们村出钱,你们出力怎么了?”
“不怎么,老子不干!你们村没水饿的是你老爹娘的肚子!”
“你个鳖孙,说什么呢!”
气氛紧绷,几方人针尖对麦芒,里正这才拍着桌子,把几个闹事的骂了好一通,几人鹌鹑似的缩着脖子。
他忽话锋一转,望着人群搜寻,道:“褚家丫头呢?来了没有。”
“来了。”褚榆一直竖着耳朵听响动,赶忙站起身,举着手。
她穿一件蓝布衫,袖口挽起。
“上回你水车修的不错,如今怎么办?”里正问,“你说说。”
褚榆走到中间,地上画着一条河,几条水渠。她用鞋尖划了划地上几条线,原本描的就不清晰的水车蹭糊一片。
“重架。”她说,“水车拆了,挪到中下游中间那段,轮子加大些。”
上游柳村有人正要说话,褚榆偏头看着他:“你们村地势高,水车放你们那儿,下游两个村吃不到水。”
“我可以设一架可调节水车,旱时下放,汛时抬高,一车照样带三村,且无论汛旱,都不涝不旱。”
打谷场静下一瞬,连交头接耳的声音也无。
一道道目光穿来,褚榆站在人群中,神色自若。
“重架谁出料?”
“三村分摊。”里正抢过话,“剩下的,交给你可行?”
褚榆点点头,正色道:“我可以画好尺寸。”
河湾村的人还想说什么,里正把桌子一拍:“行了,就按褚榆说的,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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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烬在崇文院外的茶肆里等了半个时辰,才等到要找的人从衙门里出来。
裴舍人。
中书后省的中书舍人,专判后省事,朝中诏令制词从其手里过的,少说也占三成。
他年纪不算大,四十出头,走路带风,袖口上还沾着一点墨渍,一看就是刚从制敕房出来。
“裴世叔。”段烬起身,拱手。
裴舍人脚步一顿,认出他来,脸上倒也没什么惊讶:“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想请世叔喝杯茶。”
“路过?”裴舍人瞥了他一眼,“顺路可顺不到这儿来。”
段烬并未接话,裴舍人理了理衣袍,跟着他往茶肆去。
茶博士换了新茶,裴舍人端起茶盏,没急着喝:“说吧,什么事。”
段烬早已准备好措辞,道:“想问问世叔,最近中书那边……有没有什么风声,是关于科场?”
这话一出,裴舍人端茶的手停在半空,随即若无其事地抿了一口:“礼部侍郎的公子跑来问我一个中书舍人,这话说出去,怕是不好听啊。”
段烬垂着头,看不清神色。
“我母亲早亡,听身边的姑姑说,早年世叔去南广办事,与我祖父有一盏茶之缘,二人相谈甚欢。侄儿今日贸然来,也是受人之托,若世叔知晓,还望透露一二。”
段烬十分恭敬,活脱脱一个寻长辈相助的小辈。
裴舍人忽然叹了口气,道:“倒是有,前几日过了一道文书,说营造按旧例只收男子,近来正论是否要酌议推广。”
段烬心口一跳:“中书这边……”
“目前只是留档。”裴舍人打断他,“不过……你爹在礼部管教化风俗,怕是……”
段烬如何不明白他的言下之意。
开女禁这种事,礼部定然第一个不许。偏偏他与那位关系一向不睦,不仅说不上话,甚至提起都会适得其反。
“顾夫人当年擅匠造,所设四轮铁轴车更是名震南广。”他顿了顿,“听说你前些日子开了新铺子,男女皆可入学,可是有好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