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厅,段烬手中端着热茶,茶气氤氲,他嗅入鼻中,眉头微动。
去年的红安老君眉。
他不动声色搁下茶盏,重新打量四周。前厅不算大,三间开面,正中摆着八仙桌,两把太师椅。
“烬哥儿。”门前忽传来一声唤,声如暖玉。
段烬抬首便见继母沈茂菡穿着绛紫色大袖衫,簪着两支玉簪,笑藏深意。
“夫人。”段烬站起身,颌首唤。
沈茂菡将他仔仔细细扫个遍,道:“伤好怎么也不遣人来捎信?我同你父亲可时刻记挂着你。”
“谢夫人记挂,”他说,“伤得重,怕吓着夫人,因此不敢惊扰。”
沈茂菡略带责怪地看了他一眼,缓步走向正位落座:“快坐吧。”
段烬这才重新落座。
“当日让你受惊,我这心里万分过意不去,”她饱含歉意一叹,“若是顾姐姐知晓,定要伤心的。”
段烬毫不在意笑笑,微微垂眼,眉尾轻挑。
“夫人操持内外,偶有纰漏也属正常,幸而是我,要伤着二弟弟,”他抬眼,毫不避讳望向上首,一字一句道:“夫人才要心疼。”
沈茂菡的笑僵在脸上,只一息,笑意便更甚:“这是什么话,你与添哥儿都是一样的。”她忽然话锋一转,“留在家吃饭吧,我让厨房添两个菜。”
“不必麻烦。”
“麻烦什么,都是一家人。”沈茂菡咬字清晰,尤其是一家人。
段烬并未接话,只是瞧着那盏茶。
“这次回便在府住下吧,我也好照看你呀。”她再开口,调子更轻。
段烬:“只回来看看。”
沈茂菡点点头,状似理解道:“想来在庄子上住惯了。”
她语气和气,段烬也并非听不出她的别意。
他淡淡应了一声,顺着她的话道:“庄子上人多,人气足,府里太拘束。”
沈茂菡脸上两道笑纹凝住,正欲再说什么,外头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段观远方过半百,鬓边几缕银丝格外醒目,他缓步往里走,目光落在段烬身上,一瞬也不曾移开。
“父亲。”段烬起身,拱手作揖。
段观远上首落座,目光才从他身上移开:“坐吧。”
只这不咸不淡两个字。
“是。”段烬咬紧腮,睫毛闪烁,从牙缝挤出一个字。
“伤可好了?”他忽然问。
段烬理衣摆的手僵住一瞬,很快回过神,答:“好了。”
外头侍女端来热茶奉上,头也不敢抬,飞快退下。
段观远端起茶,淡淡道:“以后有何打算?”
“开铺子。”
话音将落,上首之人抿茶动作一顿,盏沿堪堪触到唇,茶盏便被重重搁下。
“不想着科考,难道要行商?”他疾言厉色道。
段烬:“是。”
“为何?”
“在庄上见多了穷人食不果腹,怕挨饿。”段烬轻描淡写。
堂中落针可闻,茶盏热气直直上升,一丝风也无。
段观远:“你在怪我?”
“儿子不敢。”
“你不敢?”段观远讥笑一声,“我瞧你很敢,如今跑到我面前来摆脸色。”
“儿子是记挂父亲。”
“我担不起你记挂,”段观远猛地站起身,衣袍掠过茶杯,茶杯倾倒,热水顺着桌沿流到他的衣摆。
沈茂菡站起身打圆场:“消消气,孩子刚回来,一路辛苦,有什么话慢慢……”
“出去!”
沈茂菡被吼得一愣,脑中一片空白。她唇瓣微启,终是一语未发,离开了正厅。
四方的屋内,只剩下对峙的两人,空气沉重得能渗出水。
“我娘忌日,”他哑着声,问,“父亲可去看过她?”
段观远蓦地望向他,不可置信,咬着牙道:“你竟敢提你母亲?”
“为何不敢提,我日日念着母亲,您呢,可还记得她?”
段烬双目猩红,盯着他的脸,试图从那张同他有几分像的脸上,读到一丝一毫的愧疚。
“当年你娘生你遭难,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火灭了我才看见她……”段观远顿住,像是想到什么说不下去,唇瓣移动,胸口起伏得厉害。
“你倒好,被人抢出来,毫发未损。”
段烬咬着腮,牙根丝丝铁锈味涌上,桌沿滴滴答答。
“这么说,”他强压下内心的酸楚与骇浪,颤抖着问:“您觉得我被抢出来,很可惜?”
话音刚落,段观远瞳孔骤缩,嘴角抽动,表情凝滞。
被压下的骇浪复又翻滚。
段烬垂下眼,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庄子上这十七年,自己几乎日夜思念母亲;而父亲,太遥不可及。
或许,他对自己是有一些感情,否则不会每年元宵都托人送来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