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缕秋风刮过,固水村官道落叶坠满地。
“旺子你等等我!”青荔边跑边嚷,还不忘朝身后招手,“姐姐快点,赵爷爷带人打起来了!”
褚榆小跑着跟上,晨露沾湿她的发,贴在脸上。
“因何事打架?”她小喘气问。
“灌田的事呗,总不是赵爷爷觉着水小。”青荔随口一接,脚步更快。
“哪儿啊,分明是上游村子那几个推脱不肯踏车,说什么如今又不散种,用不着水,谁不知道踏车都有定数的,就他们不要脸。”旺子回过头说着,往地上啐了一口。
“明年咱断了他们水渠,饿死那些鳖孙!”青荔高声嚷道。
“不成吧,夫子说水渠关系民生,不能……”阿莱小跑跟着,在一旁絮絮叨叨。
“得了,”青荔瞪着眼打断他,白眼一翻,“瞧热闹还夫子夫子的。”
最前面的青荔和旺子边跑边跳,两人凑在一起边笑边嚷,恨不得将其他村子的人在嘴里嚼个遍。
褚榆却笑不出来。
人力踏车早已过时,一直拖着不肯换,每每要用水车众人皆是怨声载道。
旧水车前前后后修过多少次先且不提,只上次说新制的箍圈,竟然又不了了之。
多半是见卡了铁片尚且能转,便又想挨过一天算一天。
褚榆想着,步子慢下来。
到河堤时,田埂上已站着不少人。大多是三村的村民,众人站在田埂上,交头接耳不知在说些什么。
几个小的大约是踮脚瞧不见,已经钻到最前面去了,褚榆只好也跟着往里钻。
水车前以赵大爷为首的几个人,吵嚷声从田埂这头传到那头。
“我不是说了,年后就想办法!”里正被团团围住,急得跳脚。
“呸!”赵大爷铆足劲指着里正鼻子,“那几户的地就不管,开春大家都炕上躺尸?”
里正挥手,拍开他的手,脸上带着怒气:“开春其他地方也得修,到时一起岂不便宜?你何苦非要指着现在。”
“你图省心想胡子眉毛一把抓,我们等不及!”
说话的是几户没水租户中的一人,估摸着浇不上水,也顾不得得不得罪里正。
褚榆望向那架旧水车,拧着眉。
眼看着秋收完,便要准备来年播种,如今水车不架好,待来年开春定然来不及。
里头的深浅前段日子才跟里正说,这么快他就抛到九霄云外。
正想着呢,也不知谁先开始推搡,你来我往两个来回,赵大爷一拳就落在里正脸上。
“你个老东西敢打里正!”
“就打了,如何!”
场子顿时一片乱,几个小的正准备上去凑热闹,被褚榆一把拽回来。
青荔被拎着衣领还不老实,泥鳅似的扭来扭去,还不忘踮着脚往里瞧,生怕错过什么好戏。
吵嚷声越来越大,赵大爷手指头都快戳到里正脸上,里正捂着脸面红耳赤,直跺脚。
远处老树上的雀儿扑棱棱飞起一片,上面更乱。
闹了小半个时辰,总算被几个老汉劝开。
里正扯着嗓子嚎:“你敢打我,有本事跟我去衙门走一遭!”
他鼻青脸肿,被人搀着一个劲发抖。
赵大爷也不虚:“走走走,有本事就让县太爷砍了我,我这八十岁的脑袋正发昏!”
几个人赶忙架住赵大爷往家拖,里正紧随其后,气汹汹往村口去,身边还跟着两个说情的人。
褚榆没犹豫,小跑几步追上他。
“水车的事,”褚榆大步跟上他,“能不能重新架?”
里正脚步一顿,胸口起伏得厉害,支支吾吾没答。
“能架是不是?”
他轻叹一声,脚步慢下来:“能是能,我这不是想着其他村也有要修要架的,等开春一起动工。”
“那也得分轻重缓急不是,我们这眼瞧着等不了了。”褚榆好脾气道,“若是开春浇不上地,来年收成不好,事情可就大了。”
话音刚落,里正涨红的脸,血色稍退。他虚虚望向路边一株野草,大约在考量。
褚榆见状,趁热打铁,开口道:“您这些年管着几个村子也不容易,为这些事遭人诟病不值当。”
里正抬眸,脸色彻底白下来。他朝水车望去,好半晌忽然道:“过些日子,召三村商议再说吧。”
说完,他重重吐出口气,越过褚榆,闷头往前走。
远处看戏的青荔小跑几步上前,瞧着里正的背影,眼中闪着异常灼人的光:“如何,里正鼻子打歪没有?”
褚榆回头剜她一眼,小丫头缩缩脖子,做出鬼脸,不再吭声。
“榆姐姐!”身后传来阿莱的声音,“我们回去吧,我娘若是晓得我来,可得打我。”他撅着嘴,攥着指尖。
“胆小鬼。”青荔两眼一翻,努努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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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雨歇,天色灰蒙。
段烬沐浴更衣,换了一身素净衣裳。他没有急着回到那边府里,只是让人套了车,往城外去。
城外三十里有一座小山,原本葱郁的草木,如今枯败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