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母亲的坟,便在这里,孤零零一座。
段烬跪在碑前,垂着头不发一语。
雨后泥土湿润冰凉,从膝起,浑身血液都冷下来。
他抬起手,慢慢拂去碑上的落叶。
他是没见过母亲的,连一副画像都没见过。
齐姑姑总说她是极爽利的人,算账比账房先生还厉害。只是脾气很倔,认定做什么,无论如何都要做成。
这么好的人,偏偏对那么薄情的男人钟情。
段烬打开食盒,里头隔着一小碟黄皮豉,一壶椰子酒。
“娘,儿子回来了。”他声音极轻,“没赶上娘的生辰,娘别生气。”
椰子酒渗进土里,甜得腻人。
“您留给儿子的东西,一样没少,您放心。”
他说得平静,就好像是在跟活生生的人话家常。
“还有一件事,不敢不告诉娘,”他顿了顿,“儿子遇见一个很聪明,也很倔的姑娘。”
他想起那个在旧庙抡着斧子劈木头的人,嘴角弯起。
“她不知道我是谁,”他垂下眼,“这样也好,我的事,总得料理干净再告诉她。”
段烬站起身,看着碑上那几行小字,说:“还望娘助儿子,得偿所愿。”
风从山坳吹来,纸灰四散,抚过他的肩。
回到院子,齐姑姑正在收拾东西,箱笼开着大半,旧衣裳叠在榻上。
新住处已经置办好了,在城东闹市,周围往来商户不少,热闹、不扎眼,且隐蔽。
段烬在桌前坐下,瞧着几张泛黄的纸面。
“姑姑,明日我去府里瞧瞧。”
齐姑姑把一件旧袄子叠好放进箱子里,头也不抬:“让伏羽陪着你,那孩子功夫好。”
段烬自己倒了杯茶,没答。
片刻后,齐姑姑手上动作一停,顺嘴说:“今儿出门听见外头议论,说老爷参了工部一本,好像是什么印的事儿,这一参,怕是要出事。”
段烬端着茶杯,抬头看她,不知在想些什么。
“朝堂之上,也属常事。”他不咸不淡道。
府里那位把侄子塞进工部,打的不也是好办事的主意。
“还说工部一团乌糟,朝廷今年要开匠科选贤。”齐姑姑将褂子塞进箱笼。
“选贤?”段烬搁下茶杯,起身走到她身边,正色道,“可说了是否开女禁?”
齐姑姑从旧衣中抬起头,狐疑地看着他:“只说选贤,开不开女禁哪个知晓。”
段烬避开她的目光,脑中掠过褚榆刻苦钻研的模样,心中百感交集。
若是不开女禁,她岂不是毫无机会?她等不起一拖再拖。
他拇指碾着另一只袖口,斟酌着。
身后齐姑姑盖上箱笼,他才回过神,转身替她搬起来搁在院外。
次日傍晚,一架青蓬马车缓缓行驶在官道上。
车夫是个年轻郎君,一脸肃穆。
马车拐入僻巷,在朱色大门前缓缓停住。
门帘掀开,段烬缓步踏下,立于门前。他仰起脸,目光直直落在正中那面牌匾上——段府。
当日秉承着所谓的孝义,带着重礼从这扇大门迈入,绕过蜿蜒的假山幽径,被冷剑直指。
如今不请自来,就是要瞧瞧究竟有何精怪,能吞噬亲父的怜爱之心。
门房迈着快步走下台阶,立在他身侧,语气恭敬。
“公子找谁?”
段烬目光平直,语气不快不慢,听不出情绪:“段大人可在?”
门房上下打量他,来人里着杏色曲领,外头是一件藏青色直??。
穿戴虽不显贵,但料子一看便知要价不菲,加之谈吐不凡,便拱手道:“大人未归,公子若有事,可留名帖。”
段烬:“不必,你且向夫人通报是一样的。”
门房抿着唇,为难道:“公子是……”
“黄雁庄,与你家大人同姓。”
门房瞳孔放大,嘴唇微张,定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
他在段府多年,自然知晓养在黄雁庄的大公子,只是这些年大公子从不入府。
当日大人寿宴,结果遇上歹人,大公子受了伤,没多久府中便传他病重之信。
可眼前这人哪儿看得出有伤有疾的模样?
许久,段烬瞥过他。
他汗毛竖立,弓下腰,更恭敬道:“大公子稍候,小人这便去禀报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