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请教您,这木鱼可是您家匠人做的?如此逼真。”她问。
“那是自然,这可是如今最流行的,只有我家匠人会做!”伙计高高扬起脖子,声音大得恨不得将一条街上的客人都招揽来。
褚榆瘪瘪嘴,顺着店门朝里望去。
屋里正坐着几个埋头做活的老匠人。有人掌心刻着巴掌大小的鱼尾,有人正摆弄极小的榫卯关节咬合。
她定定看了一会儿,倒莫名觉得有些亲切。
“姑娘买不买?”伙计环胸,歪着身,斜斜睨着她。
褚榆悻悻将木鱼放回原处,歉意地摇摇头。
镇上如此多手艺高强的匠人,从前竟不觉得,真是井底之蛙,看来还是得往外走。
如此想着,脚步又快了些。
赶着集市尾,给青荔买了几个油浴饼,她便往回走。
田埂上,几个村民依旧踩着脚踏水车,吆喝着调子。
褚榆远远走过,湿答答的泥土沾在鞋底,越发沉。
这日里正找了几个手艺好的匠人议事,约摸着还是想问有没有能节省人力又能尽快做好水车的法子。
打谷场后头有两间土坯房,原先存农具的,这几日被清出来议事。
屋里坐着不少人。
里正坐在上首主位,旁边的赵大爷捏着烟杆,只是未点。二铁跟着他师父坐在最前头,还有几个见过却并不熟悉的匠人。
堂内,只褚榆一个女子。
“褚榆啊,你说说如何做?”里正问。
“如今脚踏水车太过费力,改成自转水车能省力不少。”她摊开一张简图,上头绘着水车拆解图。
二铁的师傅姓王,已过花甲,在镇上颇有名气。
他眯着眼定睛一瞧,问:“小姑娘,这是你绘的图?”
褚榆:“嗯,劳烦前辈瞧瞧,替晚辈掌掌眼。”
王师傅细细扫过图纸,指着图正准备说些什么,门被猛地推开。
众人齐刷刷回头。
外头站着个老妇人,头发花白散着,眼睛红肿——王栓娘。
王栓还在牢里蹲着,她独自在家,日子也不算好过。只见她一脚跨进门槛,瞧见摊开的图纸,嗓门立时拔高。
“你这个死丫头,撺掇着兰翠告状把我儿送进牢里,如今又要造什么水车,你究竟要害多少人!”
赵大爷先反应过来,指着她:“哪个许你来这儿骂街,回去!”
“我呸!”王栓娘恶狠狠朝他啐了一口,不知从哪儿摸出来一根麻绳,直往脖子上缠。
整间屋子的人都站起来,伸手去拦。
“你干什么!”里正站在最前头,“别在这里撒泼!”
王栓娘两手拽着绳头,紧紧往两头勒。
“我儿在牢里,你们倒好!又要驾车。后头那几户倒是浇上了,断水的这些日子怎么办?我的地怎么办!”她越发用力,脖子上青筋暴起,“老婆子我今天就死在这里!死给你们看!”
赵大爷:“你讲不讲理,你儿子蹲牢是他自己作恶,水车是全村的事!”
“什么全村的事!”她扯着嗓子喊,脸涨得通红,声泪俱下,“你们就是要我的命哟!”
见她这般,里正吓得不轻,喊道:“拉着她呀!”
场面瞬间失控,乱成一团。
王栓娘如何拗得过那些有力气的男子呢,她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陡然间,竟攥着绳子朝褚榆扑去。
披头散发、怒目圆睁的一张脸瞬间逼近:“勒死你!”
褚榆几乎魂飞魄散,踉跄着倒退两步,本能地抬手就是一耳光。
“啪——!”
方才还乱成一锅粥的土坯房,瞬间静下来,
褚榆愣在原地,手还悬在半空,胸口起伏得厉害,久久回不过神。
下一瞬,一声哀嚎刺穿耳膜。
“我跟你拼了!!”
赵大爷眼疾手快赶忙拽着褚榆,把她往外推,众人一窝蜂涌上来,拉的拉,拽的拽。
“你先回。”赵大爷压低声音,语速极快。
褚榆心几乎要跳出来:“可水车……”
“别水车了,”赵大爷推着她往外走,“这疯婆子今日是存心寻你晦气,难不成她寻死觅活哭一场,那些地就旱着?你先回,这儿有我们呢。”
说完,他不再理会褚榆,已快步折返。
土坯房门前几人拦着几乎癫狂的王栓娘,她目光灼灼,恨不得将褚榆生吞活剥。
不知过了多久,褚榆坐在自家西屋发愣,掌心还热辣辣的。
明明是为村里好,水车也是尽力在做改良,就是为了能省力。
脑中不断涌现那张狰狞的脸,她几乎要窒息。
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褚榆惊鸟似的站起身。
“褚榆!”
焦急又关切的声音隔着门传来,是何叶。
褚榆猛地拉开门,那只发烫的掌心颤抖着:“娘,我……”
何叶:“伤着你没有?”
褚榆眼眶含着泪,摇摇头:“我……我打了她一巴掌……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