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坐在他旁边,晃着腿,正往一片吐司上抹果酱。
他看见她出来,立马跳下椅子,跑过来抱她:“妈妈,你醒了!”
萌花揉揉他的头发:“醒啦,你吃早饭没?”
“吃了,爸爸做的。”惠仰着脸,“他烤了面包,还给我倒了牛奶,不过面包烤焦了一点点。”
“那叫一点点?”甚尔头也不抬,声音从餐桌那边飘过来,“你刚才还说好吃。”
“焦了也好吃。”惠理直气壮。
萌花慢慢走到餐桌旁坐下。
甚尔把一杯温水推到她面前,眼睛还盯着地图。
“我们又要搬家了。”他说。
萌花没有反对,她放下杯子,说:“好。”
惠看看他爸,又看看她,似懂非懂:“阿健也去吗?”
萌花放下杯子,摸了摸他的小脸:“阿健不去,但我们以后还可以回来看他。”
惠点点头,没有闹,也没有再问。他跳下椅子,跑回自己房间,去挑要带走的玩具了。
萌花起身去厨房,又端了杯水出来。经过甚尔身旁时,她看见他的手指从地图上滑过去,停在一个圈出来的地方。
那里离高专很近,旁边有片小住宅区。他圈了好几处,有些画了叉,有些打了三角。
她没说话,回房间开始收拾东西。
他们在这个地方住得不久,东西也少。
萌花把惠的衣服一件件叠好,塞进纸箱。
惠就蹲在旁边,把自己画的画、捡的蝉壳、那片干掉的银杏叶,都装进一个小铁盒里。
那铁盒是装曲奇的,盒盖已经有些锈了,惠却宝贝得不行。
他把盒子抱在怀里,说:“这些要带走。”
“当然要带走。”萌花说。
她帮他把铁盒用旧报纸包好,放进纸箱最上层。惠又去把他和甚尔一起打过的沙袋旁边,捡了颗小石子,擦干净,也放进去。
她收拾到甚尔的东西时,手停了一下。
那些衣服又旧又皱,几件黑T恤,几条工装裤,还有那件不知道挡过多少刀的外套。
那外套她昨晚才替他脱下来,此刻皱巴巴地堆在床尾。
她把它们一件件叠好,装进旅行袋。袋子很旧,拉链坏了一半。她塞到最下面时,手指碰到一个硬硬的小角。
萌花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把拉链再拉开一点,随后伸手进去,再慢慢抽了出来。
那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穿着浅色衣服,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她的脸已经模糊了,只能看清一个柔和的轮廓和低垂的眉眼。
她怀里的小小一团,被一条旧毯子裹着,只露出半张脸。
萌花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
她盯着照片,在看一段不属于她的过去。那女人是谁,她不知道。
可她知道,这是甚尔曾经的人生。
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什么也没写。
萌花没有动它,她把它原样放回夹层,拉好拉链,然后继续叠衣服。
她抬起头,从窗子里看出去,看见他们父子站在院子里,正在把那个军绿色的沙袋从架子上解下来。
甚尔一手托着,惠在旁边跳着不停地喊着什么。
甚尔没理他,等惠跳累了,才把沙袋放低,让他抬一边。
惠使出吃奶的劲,小脸涨得通红,两条小腿在泥地上直打滑。甚尔就单膝蹲在旁边,一手虚虚地托着,不帮他,也不催他。
萌花慢慢站起来,走到门口。
阳光很亮,亮得她眯起眼。
她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们。
甚尔在惠耳边说了句什么,惠点点头,挺了挺小胸脯,父子俩一起把沙袋抬进了仓库。
出来时,惠满手是灰,脸上也蹭了一道。
甚尔弯腰,用拇指在他脸上抹了一下,把那道灰抹成更大的一团。
惠浑然不觉,还在咧着嘴笑。
萌花看着看着,也笑了。她笑到一半,忽然鼻子发酸。
那张照片又在她的脑海中浮现上来。
那个模糊的女人,那个小小的婴儿。
她不是第一个站在这里的人。
可她希望,自己是最后一个。
她希望以后甚尔的旧包里,不要再只有过去。
萌花走回房间,把最后的几件衣服塞进箱子里。窗台上那盆茉莉还没谢,她想了想,把它也端了起来。
花盆很轻,根都还没扎稳。她用手指碰了碰那几片绿叶子,小声说:“你也要搬家啦。”
门外,惠跑进来,一把抱住她的腿:“妈妈!阿健家的小狗下崽了,他说等我们回来,送我们一只。”
萌花低头,摸摸他的海胆头:“好啊,等我们回来。”
她抬头,看见甚尔从院子里走进来,逆着光,影子投到她脚边。
他从她手里接过那盆茉莉,托在掌心里:“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