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难的是劝沟边两户老人。
王贵大爷耳朵背,一个人住,好说歹说,才半懂不懂地被晚辈搀着,拎个小包袱走了。
陈伯却死活不挪窝,把门一关:"我这房子住一辈子,结实,塌不了。外头有啥好待的?"
陆清槐亲自去了,进屋坐下,不跟他硬顶,把今早按土、灌木根松的事慢慢说给他听,最后只道:"您就去小学住一宿,明早雨停,我亲自送您回来。真没事,您再笑话我小题大做,行不?"
陈伯被他磨得没脾气,哼哼唧唧松了口,眼睛却往床头旧柜子瞟:"去就去……可我这一屋子东西。"
"东西都在,淹不着。"陆清槐扶他起来,"人命金贵。"
陈伯不情不愿地跟着走,到门口,又回头,深深看了那柜子一眼。
下午,两户老人都拢到了村小学。
可陆清槐的心思,没完全放下。
他特意又去了趟小学,看见陈伯坐在临时铺位上,魂不守舍,隔一会儿就往门口望,嘴里翻来覆去念叨:"我那柜子……我那盒子……"旁边人问他,他也不接话。
陆清槐蹲下身,才听清,他放不下的是柜子最里头一个铁皮盒子——里面锁着去世的老伴、还有一大家子早年的照片。
"陈伯,"陆清槐按住他的手,"东西我替您看着,等雨过了,头一件事就给您取回来。今晚您哪儿也别去,啊?"
陈伯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到底含糊应了一声。
可那双眼睛里的不安,陆清槐看得分明。他不放心,又把照看安置点的江苓叫到一边,低声叮嘱:"今晚盯紧你陈爷爷,别让他一个人往外跑,尤其后半夜。"
另一头,耳聋的王贵大爷也不踏实。他听不清旁人说什么,只当是临时来坐一坐,趁人不备,总惦记着往自家方向挪,被劝回来两回。照看的人只当老人住不惯,没太上心。
这两处细微的光景,当时没几个人留意。谁也没料到,这点放不下的念想,后头会险些要了人的命。
忙到下午,林野得空,蹭到龙脖子沟,找到蹲在坡脚的陆清槐,抹把脸,压低声音:"给我交个底——到底要不要紧?"
陆清槐望着坡,没瞒自己人:"坡的底子是真到了份上。就看雨怎么下。慢慢下、分几天,土还能喘口气;要是今晚一股脑全砸下来……"
他没再说。林野心里咯噔一下。
"但愿,"陆清槐轻声道,"这雨,慢些下。"
紧张归紧张,忙乱里也还有一两桩绷不住的小事。
陶陶听大人们说防汛、转移,跟要打仗似的,也忙活起来,把舍不得吃的饼干、糖果、干脆面一股脑往小书包里塞,塞得鼓鼓囊囊,一脸严肃地宣布:"我要备战备荒!"——这词儿是她前阵子听陈伯讲古,讲那些年全村挖洞囤粮,她记下来的,这会儿觉着正好派上用场。"真困住,这些能撑好几天!"
江苓一把夺过书包往外掏:"撑什么,就去村小学,走十分钟,还能饿着你?你这是转移还是春游?"
"这叫有备无患!"
"我看你叫有备无'胖'。"江苓留下半包干脆面,"这包留下,真熬一宿大家分。剩下的放回家。"
陶陶心疼得直嘬牙。
另一头,大黄被派去一户已转移的人家院子里看着。那狗得了令,紧张得蹲在门口,见谁来都摇尾巴,摇得跟上了发条,喉咙里又时不时呜两声,既像迎客,又像下一秒就要报警,把去送东西的江苓逗得直乐。
天色一寸寸黑沉。
小学这边,反倒成了全村最热闹的地方。
教室的课桌被拼到一边,地上铺了各家各户凑来的垫子、褥子,墙角支起两口大锅,几个嫂子主动揽了熬粥、烧水的活,热气腾腾。大人们低声说着话,互相打听谁家通了沟、谁家还有什么没收拾;半大孩子头一回这么多人挤一处睡,新鲜得不行,在垫子上滚来滚去,被各自的妈一嗓子一嗓子地按回去。
李婶端着粥,挨个给老人递,递到谁手里都要叮嘱一句"趁热喝,今晚饱了好扛事"。她自己家的院子也在低洼处,却半点没见她慌,只说:"有啥好慌的,人都在一块儿,比守着一屋子坛坛罐罐强。"
村支书披着雨衣,里外里地跑,一会儿点人头,一会儿又去接电话,嗓子都喊哑了。每来一户,他都要亲自看一眼、问一句,确认人齐了、没落下谁,才在小本本上划一道。
平日里各过各的一个村子,到了这一夜,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拢到了一块儿。你家多带的被子分给我家老人,我家多熬的粥盛给晚到的人,谁也没多计较。
傍晚闷热到极点,空气湿得能拧出水,一丝风也没有,满村蝉声不知何时全噤了。三处险点,盯守的人都到了位。
三处险点,盯守的人都到了位。陆清槐守在龙脖子沟对面一处能避雨、又看得清坡面的高坎上,披着雨衣,握着手电却没开,只在黑暗里静静听。
夜一寸寸深。
先是起风,又急又凉,卷着草木的腥气往沟里灌。紧接着,"哗"地一声,像有人在头顶掀翻一整盆水——雨,砸下来了。
又急又密又沉,铺天盖地,响成一片,瞬间把整个世界裹进白茫茫的水幕。
陆清槐一动不动,任雨水顺着脸往下淌,微微侧头,在震耳的雨声里凝神听。
他在听那面坡。
不知过了多久,他瞳孔在黑暗里骤然一缩——透过漫天风雨,陡坡深处,隐隐传来一声沉闷的、极轻的响动。
像是什么东西,在山体深处,缓缓呻吟了一声。
是土石,开始松动了。
陆清槐猛地直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