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的江苓一边护着她,一边喘着气损:"你保护人家?我看是人家保护你。抱着猫都能抱反了。"
"那也是我先把它抱出来的!"陶陶梗着脖子,脚底下却半点不慢,跟着那团橘色的影子,一路往高处去了。
往前没多远,一头黄牛死死钉在泥里,任凭牵牛的老汉怎么拽,就是不肯迈步,反倒四蹄乱蹬,急得直刨。
"这畜生!这时候犯什么犟!"老汉又急又怕。
后面的人越聚越多,路本就窄,牛堵在中间,一时竟堵住了去路。
陆清槐挤上前,没去拽绳,反而走到牛头边,伸手在那湿漉漉的牛颈上,轻轻按了按,俯下身,不知在牛耳边低低说了句什么。
谁也没听清他说了什么。
怪事却发生了——那头还在乱挣的黄牛,身子竟一点点松了下来,喷了个响鼻,乖乖收了蹄子,跟着他的手势,侧身让出了道。
"赶紧过!"陆清槐直起身。
众人看得一愣。有人小声嘀咕:"他还会驯牲口?"
林野背着人路过,咧嘴喘了一句:"人家在山里住那么久,跟牲口比跟人熟。"——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话替多少说不清的事,打了个最自然的圆场。
越往下,撤离的人越聚,也越有人犯糊涂。
一个中年妇女眼见自家那两间屋就在边上,忽然挣脱旁人,扭头就要往院里冲:"我那存折!还有我男人的药——我回去拿,就一下!"
"站住!"
一道声音陡然厉喝,盖过了雨声。
是陆清槐。他几步跨过去,挡在那妇女面前,脸色是从未有过的沉。平日里那个温和寡言、万事不上心的人,此刻眼神锐利得像出鞘的刀:"你回去,屋要是塌了,谁进去给你收尸?"
妇女被他吼得僵在原地,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淌。
"东西没了能再挣,命没了——"他声音缓了一线,却依旧重,"你那一家老小,还要不要了?走!"
旁边的人赶紧上前,半搀半架地把人带走。那妇女一步三回头,终究没再挣脱。
陆清槐看着她被搀远,脸色这才缓了一线。他何尝不知道那屋里有她半辈子的家当。可有些话,重了、狠了,人才能活下来。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又是那个一马当先、在前头开路的人:"都跟上,还有人没清完,不能停。"
这一嗓子,把在场几个原本也动了念头、想回头抢些什么的人,全震住了。再没人提"回去"两个字。
林野在旁边看着,心里头说不出的踏实。他认识清槐这么久,头一回见他动这么大的气——可也正是这时候,所有人都明白,这个人发的火,是真拿他们的命当回事。
就这么一户一户地清,一个一个地背,沟边、低洼的人,陆续往高处撤。
等最后一批人到了小学操场,村支书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开始点人头。
"沟西,齐了。"
"沟口,齐了。"
"二组背出来的老人,都在。"
苏晚把孩子们拢在屋檐下,一个一个数过去,点头:"孩子都齐了,一个不少。"
支书笔尖在名单上划,划着划着,手忽然停了。
"等等。"他声音发紧,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抓住旁边的人问,"陈伯呢?谁把陈伯背出来的?"
没人应声。
他心里一沉,又问:"王贵呢?沟边那个耳朵背的王大爷呢?!"
人群里一阵骚动。照看安置点的一个后生脸色煞白,结结巴巴:"傍、傍晚还在的……我、我就转个身的工夫,他、他们许是……"
——是了。两个住得最靠沟边、又都不省心的老人。一个惦记着那盒照片,一个耳朵背、压根没太听明白要撤,许是后半夜趁乱,都摸回去了。
"坏了!"支书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话音没落,一道身影已经掉头,迎着撤离的人群,往龙脖子沟的方向冲了回去。
"清槐!"林野眼疾手快,一把没拽住,只抓住一把雨水,"你给我站住!那边坡已经动了!"
陆清槐头也不回。
雨幕里,只丢下他一句被风撕碎的话——
"看好人!别让任何人再下来!"
林野红了眼,抬脚就要追,被旁边几个人死死抱住。
"你放开!他一个人——"
"他说了不让人下去!"村支书嘶声吼道,浑身都在抖,"都给我守住!把灯都打起来,往沟边照!"
十几支手电齐刷刷调转光柱,越过纷乱的雨幕,往龙脖子沟深处投去。
陆清槐在泥水里狂奔。
越近沟边,脚底的震颤越清晰,像有一头蛰伏的巨兽,正在山体深处翻身。雨水顺着山势狂泻,平日里那道小山涧,已经涨成了翻着浊浪的黄汤。
他绕过一面正在渗水的坡,再拐过那道熟悉的弯——
然后,他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沟边,陈伯那间土屋后头的整面陡坡,已经裂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浑浊的泥水裹着乱石、断根,正从那道口子里源源不断地倾泻而下,轰鸣声震得人耳膜发麻。半面坡,还在一寸一寸地往下走。
而那间土屋,就在坡脚。
"陈伯!"他嘶吼。
屋里,黑着灯。
那个固执的老人,没有听见山崩,也没有听见他喊——他正佝偻着身子,摸黑扑在床头那个旧柜子前,抖着手,去够柜子最里头,那个装了一大家子旧照片、他说什么也舍不下的铁皮盒子。
头顶,乱石滚落的轰鸣,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