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后半夜停的。
安置点就设在村委会,陆清槐被安排在西屋。
他再睁眼,天已大亮。窗户纸透进来的光是白的,干干净净,没有一丝昨夜那种叫人喘不过气的阴沉。炭火早熄了,屋里却还留着暖意,他身上压着两层被子一层毯子,裹得严严实实,像个被打包好的粽子。
他试着动了动。
浑身的骨头一齐提出抗议,酸、软、沉,空荡荡的丹田里一丝灵力也无,跟被人拿勺子刮过一遍似的。
"醒啦?"李婶端着碗推门进来,眼尖,一步跨到炕前,把他按回去,"躺着!谁让你起来的?"
"我……"
"你什么你。"李婶把碗往床头小桌上一墩,掀开锅盖似的揭开被子一角,"粥熬了一宿,里头卧了蛋,还有红糖。你现在啥也别想,就管张嘴。"
陆清槐活了这么久,头一回被人按在床上喂饭。
李婶吹凉一勺送过来,眼神在他那头散开的银白长发上顿了顿,也没说啥,只顺手把他滑到肩前的头发往耳后一拢。那耳尖尖着,她看见了,跟没看见一样,手上的勺子稳稳当当:"张嘴。"
"婶,我自己来。"
"你拿勺子的劲儿都没有,你来啥来。"李婶理直气壮,"昨儿夜里全村都听见了,你喊饿。这会儿知道饿了?早干啥去了。"
陆清槐:"……"
无法反驳。
一勺热粥下肚,暖意从胃里慢慢散开。他垂眼看着碗里的蛋,忽然想起什么:"陈伯……还有王贵大爷,都……"
"都死不了。"李婶一勺接一勺,喂得行云流水,"陈伯后半夜就醒了,抱着他那铁盒子,哭一阵笑一阵,念叨你。王贵更没事,就是吓着了,耳背,别人喊他他还嫌吵。等你能下地了,自个儿看去。"她顿了顿,到底没忍住,数落的语气软下来,"那盒子里是陈伯一家子的照片,老伴儿走得早,俩儿子在外头。你呀,昨儿那一下,把他半条命和他念想,一块儿捞回来了。"
陆清槐没接话,低头把那口蛋咽了。
他到底没在床上躺住。
趁李婶回家蒸馍的工夫,他披衣下了地,扶着墙挪到院里。山里头的天真叫一个干净,蓝得像被雨洗过,太阳照着湿漉漉的瓦檐,水珠成串往下坠,砸在青石板上,叮咚作响。
村里已经动起来了。
家家户户清淤泥、扶院墙、检查屋瓦。男人扛着锹,女人端着盆,半大孩子抱着自家的锅碗,在安置点和家之间来回跑。没人闲着,也没人哭天抢地——东西坏了能修,人都好好的,这比啥都强。
"清槐醒啦?"
"清槐你不在屋躺着,出来干啥!"
"快看看我家那堵墙,还能不能要,要不能要我趁早在边上再砌一垛。"
招呼声一路响过来。说的全是平常话,没一个跪他、拜他、问他是不是神仙的。就好像昨夜那个在电闪雷鸣里银发白袍的人,是他们看花了眼;又好像,他们本就知道他是这副模样,只是如今不装了,大家也省事了。
陶陶和江苓蹲在安置点门口择菜,橘座趴在一旁的石碾子上晒太阳,毛被雨淋得打了绺,正一脸生无可恋地舔。看见他,陶陶立刻站起来,小大人似的皱眉:"你怎么出来了?李奶奶知道了要骂人的。"
"闷。"陆清槐扶着柱子,在檐下的小板凳上坐了。
江苓给他倒了碗热水,凑过来,盯着他的耳朵看了两眼,伸手——在半道上又缩回去,改为认认真真地问:"清槐哥,你现在这样,是一直这样,还是过几天能变回去?"
"养几日,能变。"
"哦。"江苓点点头,一脸"我懂了"的表情,"那就跟手机没电了一个道理。"
"……差不多。"
陶陶把择好的菜往盆里一扔,忽然压低声音:"清槐哥,跟你说个事。今早沟外来人了。"
来人比陶陶说的还多。
先是县里头查灾的。
进山的村道塌了半截,越野车开不进来,几位干部把车停在沟口,由村里的三轮车接应着,深一脚浅一脚踩着泥浆进了村。一进门,他们握着村支书的手直夸:预警报得早,群众转得快,这么大的雨、这么险的坡,全村零重伤,了不起,这在全县都要当典型。
"头一个发现险情的是谁?得好好总结总结经验。"有位干部掏出本子。
村支书搓着手,憨厚地笑,不慌不忙:"也说不清是头一个。是俺们几个老的,夜里轮流巡沟,听着水声、看着山雀不对,合计着要出事,赶紧敲的锣。"他把功劳一股脑往"老辈人懂山势"上推,"不瞒领导,俺们沟里祖祖辈辈靠山吃山,山啥脾气,老人心里有数。再加上今年防汛这根弦绷得紧,演练也搞过两回,是笨办法,笨办法管用。"
干部把"老人巡沟、经验加演练"记了下来。从头到尾,谁也没提那夜的雷光、根网,和那一头银发。
有位干部往院里扫了一眼,目光落在檐下——
陆清槐正端端正正坐着,头上扣着一顶不知谁塞过来的旧草帽,帽檐压得低低的;一条厚毛巾从头顶缠到下巴,把两边耳朵裹得严严实实,活像个犯了牙疼、又正发着汗的重伤号。李婶守在一边,逢人就解释:"这孩子昨儿救人叫冷风扑了,头疼,正发汗呢,见不得风,也听不得吵。"
干部叮嘱了两句好好养着,便转身查看灾情去了。
等人走远,陶陶从柱子后头探出脑袋,一脸佩服:"清槐哥,你刚才连大气都没敢喘吧。"
陆清槐把草帽摘了,沉默片刻:"你们这一套……很熟。"
"那是。"李婶把毛巾一扯,得意得很,"咱沟里人,护短,是打老辈传下来的。"
沟外来的,不只是查灾的。
雨一停,闻着味儿来的就陆续到了沟口。有扛摄像机的,有举着自拍杆搞直播的,还有开着越野车、号称要"现场直击"的。
进山那条塌了半截的便道,眼下只放行抢险物资、救灾车辆和公务人员,林野带着几个后生守在口子上,其余人等,一概拦在沟外。
林野回来的时候直乐。
"好家伙,"他蹲在檐下喝着凉白开,跟众人学,"有个主播问我,说听说村里出了怪事,山自己会动,还有白头发的神仙显灵救人,是不是真的。我说哪有的事,那是雨水冲的,人跑得快。他又掏出手机,说有没有老乡拍了视频,他买,一条五百。"
"五百?"旁边有人咋舌。
"可不是嘛。"林野乐,"我说你就是出五千,我们村也没有。睡得都早,下大雨谁不在家护着老婆孩子,谁拍那个。他磨了半天,路又不让进,没招,走了。"
"你没问问五千有没有人拍?"有人起哄。
"五千也不拍。"答话的是陈伯。
老人不知啥时候挪过来的,怀里抱着那只铁皮盒,裹着件厚褂子,脸色还有点白,精神却还好。他在陆清槐身边坐下,把盒子往膝上一放,慢悠悠开口:"清槐是为救我,才现的那个身。这要是叫他卖了钱,编成啥神仙妖怪,让外头人拿着当猴看——我第一个不答应。"
他拍了拍盒子:"人得讲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