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里静了静。
"陈伯说得对。"接话的是苏晚。她正帮着整理安置点的物资,闻言直起腰,"再说了,咱沟里刚过上几天安生日子?茶叶有了订单,路也要修,孩子们回村都有活干。这份清净、这点旁人学不来的好运气,捅出去,引来一漫山看热闹的,对咱有啥好处?"
这话实在。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少人都点头。
"再说还有村规呢。"村支书背着手走过来,沉声道,"护山护林、不胡乱拍、不胡乱发,早张榜了,白纸黑字。不是为了瞒谁,是咱山小,经不起那么多人糟践。谁要是图那俩钱,把村里的事捅出去,坏了规矩——"
他没说重话,只扫了一圈。
没人接这个茬。
倒是有个半大小子,在人群后头缩了缩脖子。他叫小磊,昨晚跟同学聊天,没管住嘴,神神秘秘跟人显摆,说他跟"精灵"坐过一条板凳。话音没落,他娘一个巴掌就拍他后脑勺上了:"瞎说啥!清槐叔就是清槐叔!再胡说,今晚别吃饭!"
这会儿小磊摸着后脑勺,被他娘瞪得直往人后躲。
陆清槐看着这一幕,没忍住,低头笑了。
有那手脚快的,昨夜慌乱里确实拍下了一两段模糊影子,天亮翻出来看看,自己先删了——发出去,对不住人。
程曼的电话是上午打来的。
她在县城坐镇,语速又快又稳:"网上我盯着。滑坡的事,官方通报已经发了,措辞是'及时预警、安全转移、无人员重伤',很好。有人在你那几个粉丝群里问你,我让账号统一回了'人平安,村里忙救灾,暂不更新'。零星有几条故弄玄虚的,没图没真相,我让人压了压,翻不起浪花。"
她顿了顿,语气难得地带了点笑意:"说真的,我带过那么多艺人,没见过这种阵仗——全村人给你打掩护。这执行力,多少专业团队看了都得沉默。"
陆清槐握着电话"嗯"了一声。
"你安心养着。"程曼说,"外头的事,交给我们。"
挂了电话,他在檐下坐着,看日头一点一点升高,看村里人来来往往。有人请他看地,他就撑着站起来,慢慢挪过去,蹲下捏一撮土,说还能种;有人递给他半个刚出炉的馍,烫得他直换手;橘座跳上他的膝头,踩了两圈,找了个不挡着银发的姿势,卧下了。
银发没束,就那么散在肩上。尖耳也没遮,阳光底下看得清清楚楚。
可没人多看。
晌午安置点开饭,王贵也来了。
老人耳背,嗓门却大,端着碗凑到陆清槐这桌,一屁股坐下,先冲他咧嘴一笑:"清槐!我听说啦,昨儿是你救的我!"
"不是我。"陆清槐也提高了声音,"是二组几个后生,把您从家里架出来的。"
"啊?"王贵把手拢在耳朵上。
"二组!"林野在旁边喊,"二组把您截住的!"
"二柱?"王贵一脸茫然,"二柱不是早搬县城去了吗?"
一桌子人笑得直不起腰。
笑归笑,老人放下碗,认认真真冲陆清槐点了点头:"不管是谁,都是你张罗的。我这把老骨头,记你的好。"他说着,从兜里摸了半天,摸出两块水果糖,硬塞过来,"拿着。甜。"
陆清槐捏着那两块被体温焐得有点化的糖,推辞不过,收了。
旁边小磊他娘见了,又拍了小磊一下:"你看看你王爷爷,多明白。再看看你,啥都往外咧咧。"
小磊委屈:"我就跟我同学一个人说了……"
"你同学还有同学!"他娘瞪他,"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懂不懂?"
"这也不是坏事……"小磊小声嘀咕,被他娘一瞪,赶紧低头扒饭。
陆清槐把一块糖剥开,塞进嘴里。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化开,他看了看这一院子端着大碗、吃得稀里呼噜的人,忽然觉得这糖,比他在王庭吃过的任何蜜饯都甜。
陈伯在旁边看他被太阳晒得眯起眼,慢悠悠地开了口:"清槐啊。"
"嗯。"
"藏那么久,累不累?"
陆清槐睁开眼。
"在咱自个儿村,"老人望着远处被雨洗得发青的山,平平淡淡地说,"你爱啥样,啥样。"
陆清槐张了张嘴,一时竟没说出话来。
他想起一年多前,他刚到这座山时,是怎样警惕地打量着每一个人,怎样把话在肚子里转三圈才肯说出口,怎样在心里砌了一道墙——他是个异乡人,是个异类,这世道若知道他是什么,只会有两种下场:被当成神仙供起来,或者被当成怪物围起来。
无论哪种,都不是他想要的。
可现在,他坐在这儿,散着一头银发,露着一对尖耳,喝着李婶熬的粥,听着陈伯唠家常,膝上卧着猫,身边是一群灰头土脸、满身泥浆、却个个中气十足的村里人。
没人供他,也没人怕他。
他们只是……照旧让他帮忙看地,照旧打趣他,照旧把他当成"清槐"。
那道砌了很久的墙,在满村的烟火气里,悄没声地,塌了一角。
他垂下眼,伸手,极轻地揉了揉膝上橘座的耳朵。心口那个地方,热得发烫。
被几百万人捧着、追着、喊着神仙的时候,他没觉得怎么样。
此刻被一群沾着泥的人当成自己人,他才知道,原来人——原来他,图的是这个。
傍晚,村支书抱着一摞东西,找上了门。
"清槐,忙着呢?"老汉把怀里那摞纸往石桌上一放,拍了拍,脸上是又喜又愁的神气,"灾后重建,要修路,要规划。你猜咋着?县里的投资意向,一下子多起来了!都看中咱这块地方了。"
陆清槐拿起最上面那份。
崭新的铜版纸,装订得厚厚实实,封面右下角,一方红得扎眼的公章底下,印着六个字——
盛海文旅投资。
陆清槐的指尖,在那方红章上,轻轻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