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臣起身,高呼万岁。
皇帝在御座上坐定,他抬手示意免礼,语气淡淡道:“今日新春,与卿等同乐,不必拘礼。”
说罢,宴席正式开始,因太后潜心礼佛,且不喜热闹,故而打发人来告知,今夜宫宴便不来了。
宫人们穿梭其间,捧上酒馔,先上的是一道水点心,按宫中旧例,饺子里偷包了银钱,得之者便有一年的吉利。
皇帝漆黑的眼眸看向楚明怡身边的沈含章。
她正为楚明怡布菜,一双柔软白腻的手拿着玉箸,不禁莞尔一笑,明眸皓齿,越发显得柔婉清雅,如雪似玉。
皇帝瞧着她,心头一窒。
那一笑,世间万物都失了颜色,只剩下她清丽如画的身影。
她温柔的笑颜,竟是要吸引着他不断地沉溺下去。
皇帝高坐于御座之上,只觉得一抹平静悄然而来,如细腻的荷香,缓缓地融化到四肢百骸里去。
沈含章抬起头,便对上他幽深的眼眸。
她心下顿时一慌,急忙垂下眼帘。
酒过三巡,丝竹尚未停歇,殿内觥筹交错,沈含章趁机以更衣为由,向楚明怡告退。
楚明怡闻言,她点了点头,自然允了。
皇帝察觉到动静,他转过头,望着沈含章的背影,灯火辉煌,她的背影显得温婉娇柔,楚腰盈盈,不足一握。
他收回视线,随即微微一笑,修长的手抬起酒杯,一饮而尽。
一旁侍奉的王内侍将方才的一切尽收眼底,他心中暗自惊诧,却不敢声张。
沈含章出了奉天殿后,映入眼帘的是处处灯火通明,乾清宫方向仍有纸炮声断断续续地传来。
她避开人多的地方,沿着宫墙根儿一路往御花园的方向去。
她提着绛纱灯,转过储秀宫,穿过夹道,御花园的角门虚掩着,守门的内侍不知躲到何处取暖去了。
园中寂静,积雪覆在假山石上,偶尔有枯枝不堪重负,断落下来,雪粉簌簌洒落。
沈含章沿着石径往深处走,她远远地看见一处廊子,廊下立着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禁军侍卫的服色,他身形挺拔,听见脚步声便转过身来。
廊下灯笼的光落在他脸上,眉目英挺,正是陆淮安。
“含章。”他迎上前两步,接过她手里的灯,语气里带着些责备,“天这么冷,路又滑,你何必过来。”
沈含章笑道:“我不来,你就在此处冻着?”
陆淮安握了握沈含章的手,她的手指冰凉,他皱起眉,把她的手拢在自己掌心里捂着。
他掌心温热,带着常年握刀留下的薄茧,粗粝而踏实。
“今夜宫宴,我看见你了。”陆淮安低声说。
“我好不容易才出来。”沈含章笑道,“你那边如何?今日正月初一,侍卫营也设了席?”
“设了,不过我没多待,也是寻个由头就出来了。”陆淮安看着她,目光温存。
此时,奉天殿内气氛融洽,先是几位老臣起身,说的都是国泰民安,万寿无疆之类的贺词。
皇帝端坐不动,他偶尔颔首,楚明怡端着得体的微笑,手中酒杯举了又放。
就在气氛高涨的时候,一道严肃的声音突然响起。
“老臣有一言启奏陛下。”
话音刚落,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李御史躬身行礼。
“卿有何事?”皇帝问。
李御史深吸一口气,朗声道:“臣启陛下,国本者,天下之根本也,今陛下春秋鼎盛,而中宫久虚,皇嗣未立,臣窃以为忧,伏望陛下以社稷为重,广纳淑媛,早诞龙嗣,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殿内安静一瞬。
楚明怡举着酒杯的手顿住,她面色不变,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皇帝沉默片刻,他的目光从李御史的身上移开,扫过殿中群臣。
楚阁老坐在前排,他脸色铁青,手中酒杯搁在案上,酒液微微晃荡。
“皇后身子尚在调养。”皇帝神色平静,开口道,“此事不急。”
李御史却不退下,语气急切道:“陛下,皇后娘娘凤体欠安已非一日,臣等深知陛下与娘娘伉俪情深,然社稷为重,君嗣为轻,此理至明,臣斗胆,恳请陛下……”
“皇后身子正在将养,此事急不得,待皇后大安之后,再议不迟。”皇帝道。
御史神色不甘,他还想开口,却见皇帝神色冷了下来,只好退回席中,不敢再言。
经过方才这一遭,宴席上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楚明怡坐在皇帝身旁,她的笑容变得勉强起来。
过了一会儿,皇帝扶住额角,温声道:“朕有些不胜酒力,诸卿自便。”
王内侍连忙上前搀扶,皇帝摆了摆手,自己迈步向殿外走去,明黄色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的夜色里,只余下群臣面面相觑。
楚明怡缓缓地坐了回去,她端起酒盏,轻抿了一口酒,虽然是温的,入喉带着一股凉意,一直凉到心口。
她垂下眼帘,扯起嘴角,眼底闪过一丝苦涩。
御花园内。
沈含章和陆淮安说了一会儿话,雪不知何时又细细密密地落下来,园中无旁人,只有雪落在枯枝的沙沙声。
远处传来模糊的更鼓声响,想来已经过了亥时。
“淮安哥哥,我出来许久,是时候该回去了。”沈含章直起身来,她垂眸,有些不舍道。
陆淮安也是满心的不舍,他缓缓地靠近,低头吻了一下她的额头,轻声道:“路上当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