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愈沉,雪越下越密。
沈含章拢紧衣领,她匆匆往奉天殿的方向走去,宫中各处悬挂灯笼,远远地传来丝竹管弦的乐声,在大雪里显得格外孤寂。
方才在廊下,陆淮安握住她手的温热触感仿佛还在,她忍不住弯起唇角,心中生出一丝暖意,不由得加快脚步,不知不觉便拐上御花园西南角的近道。
此处的长廊覆盖一层厚厚白雪,春日里花木繁盛,如今树枝被雪压弯,白茫茫一片,唯有梅枝在雪中斜出,暗香浮动。
沈含章刚走到万春亭外,忽然瞥见亭中似有一道修长的身影。
那人影负手而立,披着一件玄色大氅。
沈含章顿了顿,即便此处夜色昏暗,可那人周身的气度压得人喘不过气。
她的心沉了下去,想要趁他还未发觉,悄无声息地离去,
不料她刚退了半步,脚下不慎踩到枯枝,在安静的雪夜里,发出嘎吱的声响,显得格外刺耳。
“谁在那里?”
下一刻,那人警觉地回头,凌厉的目光朝沈含章的方向扫了过来。
沈含章浑身僵住,像是被一盆冷水从头顶浇下,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雪纷纷扬扬,散落在她的肩头和发间,她吓得不敢轻举妄动。
亭中之人缓缓地转过身来,雪光映着他的侧脸,眉骨投下一片沉重的阴影,他漆黑的眼眸看向沈含章,看不出丝毫的情绪,薄唇紧抿,像是深不见底的寒潭。
是皇帝。
沈含章脑中一片空白,她万万没想到原本该在宫宴上的皇帝会独自出现在御花园,方才自己和陆淮安在御花园谈话,也不知他是否走远,倘若被皇帝发觉宫女和侍卫私相授受的话,她不敢想下去。
她神色惶惶,清丽的面容有些发白,连忙向皇帝行礼,低声道:“奴婢见过陛下。”
皇帝目光微动,他站在凉亭里,居高临下地看着雪地中纤细的身影,袅娜娉婷,许久没有说话。
少顷,他才开口,语气淡淡道:“是你,起来吧。”
沈含章颔首,她低垂着脑袋,白皙细腻的手不安地交握在一处。
她能感觉到皇帝沉沉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自然不敢抬头,心中打鼓。
“你怎么会在此处?”皇帝问。
沈含章早料到有此一问,她心头慌乱,急忙想好说辞,低声道:“回陛下,奴婢,奴婢方才去御膳房,因雪大路滑,所以才绕了远路。”
话说完,她也不知是冷还是恐惧,身子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皇帝抿唇不语,沉默的气氛在四周蔓延开来。
他没有探究沈含章所言是真是假,只是垂目注视着她,绛纱灯的光笼在她身上,将她白净的面容映得暖融融的,纤长的睫毛上凝着细碎的雪珠,轻轻颤动,像是受惊的蝶翼。
皇帝走出凉亭,他一步一步地下了台阶,向沈含章走去。
沈含章瞧着高大的身影离自己越来越近,心跳也越发慌乱。
皇帝深深地凝视着沈含章,他微微一笑,温声道:“你怕朕。”
沈含章头皮发麻,小声道:“陛下是天子,奴婢自然敬畏。”
话音刚落,头顶上传来一声轻笑。
“抬头。”
皇帝忽然开口,语气不容拒绝。
沈含章心中发紧,只得缓缓抬起脸来。
她眉眼间还带着几分来不及收敛的慌张,清丽的面容被雪光照着,笼上一层清冷的光晕,乌黑的长睫覆在两泓秋水般的眼眸上,轻柔如娥,显得温婉恬静,好似雪夜绽放的梅花,清雅而皎洁。
皇帝眸光沉沉,她慌忙垂下眼帘,睫毛轻颤。
“你今年多大了?”他问。
沈含章察觉到他的目光,她心慌不已,对于他的问题却不敢不答,只得轻声回道:“奴婢今年十七了。”
皇帝终于抽回目光,他淡淡一笑,询问道:“你是皇后的贴身婢女,她待你如何?”
“娘娘待奴婢恩重如山,奴婢无以为报,唯愿此生侍奉她。”沈含章神色感激,语气认真道。
皇帝微怔,他应了一声,再无下文。
雪越下越密,寒风吹过,带着刺骨的凉意。
过了许久,皇帝才道:“退下吧。”
沈含章得了命令,她顿时松了一口气,轻声道:“奴婢告退。”
说罢,她提着灯,转身就要离去。